48軍中明确支持分地的将校,有八成出身挺高。支持救災的将校卻隻占48軍中三分之一的比例。
與之相比,之前救災行動中,接近100%的将校都支持救災。極少數态度不堅定的,也隻是擔心部隊在冰天雪地裏救災,會讓部隊失去戰鬥力,遇到很大損傷。
在陳韶拿出合理的方案之後,這極少數的懷疑者也不再有什麽質疑。
爲啥差距這麽大呢?陳韶搞不明白。于是會議結束後,陳韶找了一些有代表性的将校詢問起來。
大多數出身較高的軍官們的回答很一緻,‘分地不是很對麽?爲什麽不支持?’
遲疑者們更多是出身不高的軍官,他們中比較有代表性的看法也頗爲集中,‘若是分地,就會得罪人啊。’
經過這番調查,陳韶才有點理解了支持者與反對者的态度……如果他們說的是實話。
有了想法,又花費了不少心思,陳韶才算靠邏輯推導的方式得出個結論。
看着結論,陳韶無比懷念起馬永亮這家夥。身爲數學天才的馬永亮,就能完全無視具體内容中的含義,隻根據邏輯學的本身的方式進行推導。所以馬永亮拿出的結果,不管看着如何違背直觀感覺,其實頗爲可信。
然而陳韶并非這種天才,自然就被具體内容給困惑了。大周1870新政,最堅定的土改力量并非來自于當年造反的底層。而是來自于大周最高的頂層。
之前陳韶曾經憑借着直覺與激情,對48軍将校說過,‘分地是救災的手段’。雖然陳韶那麽說了,其實心裏面依舊認爲分地是某種結果。
直到使用邏輯推導後,陳韶才發現真不是這樣。大周30年内亂中,人民起來造反的原因是‘痛苦的活不下去’。而不是因爲手裏無地。
與農村裏的佃戶一樣,城裏的工人也沒地。城裏工人有些參與了造反,有些沒有參與造反。但是他們的目的從頭到尾和分地無關。而是與艱難痛苦的生活有關。在這方面,城裏工人與鄉下的佃戶沒任何分别。
所以當今聖上推行新政的目的也不是爲了分地,而是爲了解除人民的痛苦。
曾經一無所有的佃戶們得到了土地,通過耕種獲得收獲。吃飽穿暖了,痛苦解除了,天下自然太平。
農村重新恢複秩序,農民向城市出售糧食,購買城市的工業品。城裏的工廠繼續開工,工人也能繼續生活。雙方的痛苦都得到解決。
所以分地從來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大周上層抱着解決問題的目的,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正确手段,并且堅定不移的推行下去,便有了新政的成功。
陳韶搞清楚了這些之後,又反複推演兩次。就把胡大多叫來,向她解釋此事。
就見胡大多聽完之後露出些不解的神色,“軍長,你說的沒錯。不過你這麽說,是要我做什麽?”
陳韶此時有點确定,那些堅定支持土改的軍官們大概都和胡大多是相同的心思。既然上層确定土改是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他們要做的隻是選擇支持或者不支持。
可這樣的判斷是不是完全符合事實。陳韶還是不敢确定。如果對方是馬永亮,陳韶就不會有絲毫懷疑了。馬永亮這樣的家夥選擇支持或者不支持,絕對是理性的。甚至是超越理性的純邏輯思考。
之後陳韶又花了半天與将校們進行了交談。陳韶發現,大多數反對者們很清楚他們的目的。反對土改是因爲他們怕得罪人。越是出身下層,越明白獲得今日地位的艱難。一次看似小小的失誤,就能讓他們之前的努力化爲烏有。
選擇保持現狀,對于這些下層出身的人來說反倒是最合理的。因爲保持現狀就意味着這些人千辛萬苦得到的利益正在進行式的狀态。任何改變都有可能讓這些人的既得利益遭受改變,也就是說,有可能讓他們的利益遭到損失。
搞明白這件事反倒沒讓陳韶覺得艱難。隻是聽了這些人的發言,陳韶就明白了。
回到司令部,陳韶卻見到有人等在門口。這位穿着便服,應該是見過,卻完全記不得在哪裏見過。那人見到陳韶,便走了過來,“我是秦先宇。在燕京大學的會議上見過陳少将。”
陳韶立刻想起的确有這麽一位。那次會議上,秦先宇的觀點給陳韶留下頗爲深刻的印象。
秦先宇認爲,大周在印度洋的整體擴張政策從來就沒成功過,自然談不上失敗。如此判斷令陳韶有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将秦先宇教授請進司令部,陳韶詢問這位學者怎麽會突然莅臨朝鮮。
“聽聞了陳少将救災的成功,着實佩服。正好學校組織了社會考察,就帶了學生們一起來朝鮮。看看陳少将的功業。”
“呵呵。秦教授謬贊了。我可沒啥功業。救災不過是進行式。”陳韶半真半假的答道。同時心中盤算着要怎麽把土改的事情提出來詢問秦先宇。
秦先宇神色中波瀾不驚,“進行式?指的是救災要進行到夏收?還是别的什麽?”
陳韶心念一動,覺得這秦先宇還真是敏感。便繼續裝作遺憾的說道:“讓秦教授見笑了。我這人貪功冒進,既然在朝鮮也待不了兩年,反倒是想把一些更根本的事情解決了。可我志大才疏,一經商議,就發現自己居然看錯了太多事情。”
秦先宇禮貌的傾聽着。等陳韶說完,秦先宇稍一思索就說道:“難道是土改的事情麽?”
陳韶心中暗贊,秦先宇果然有些門道。不過心裏面也有些警惕起來。這秦先宇如此聰明,難免會有些他自己的心思在裏面。
“陳少将。我正好研究大周曆史。有些一得之愚,不知陳少将可否想聽。”
“請秦教授不吝賜教。”
秦先宇也不玩弄什麽把戲,率直的講述起來。華夏曆史上朝代更疊,便不是朝代更疊,每次開疆拓土,改土歸流之時,也都要對當地土地政策動手。所以秦先宇建議陳韶不用顧慮那麽多朝廷的事情。
陳韶聽到這裏忍不住苦笑,若是事情真能如此就好了。
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聽秦先宇繼續說道:“不知陳少将可否明白,當下你所處的局面,乃是帶着鐐铐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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