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氣不小。
湯不平冷笑一聲,帶着霍鄰上了馬車,拿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霍鄰伸手接,湯不平卻沒有松手。
霍鄰凝眸看着湯不平:“這是何意?”
湯不平嚴肅地說:“你要想清楚,進入安全局,許多事都不能對外人講,安全局不是朝廷,有刑律可依,而是有自己的規矩,洩了密,犯了錯,輕則鞭刑,重則殺頭!”
霍鄰點頭:“在西域的時候,薛同知告訴過我,安全局紀律森嚴,規矩很多,這一點我知道。其他的我不想問,我隻想知道一點,薛夏說,一旦加入安全局,家人就由安全局負責養,這是不是真的?”
湯不平松開手,嚴肅地說:“你聽錯了,是死在安全局,你的家人由安全局來養。”
霍鄰呵呵笑了笑,坦然地接過文書,打開說:“聽聞安全局待遇不錯,一個千戶的待遇,可比一衛指揮史的待遇都好。”
湯不平沒有接話,而是闆着臉說:“前段時間,中軍都督府出現了文書洩密事件,導緻朝廷在對貴州的問題上顧忌重重,難以施爲。皇上已經下了命令,務必查出洩密之人。”
霍鄰看着文書,臉色終于變得凝重起來,自己這一次是遇到棘手的問題了,如果能解決,說不得可以在安全局立足下來,如果解決不了,很可能會被趕出安全局。
文書洩密嗎?
霍鄰陷入沉思。
武英殿。
劉長閣如實禀告:“就目前掌握的消息,文書在中軍都督府中洩密的可能性很小,但因爲涉案之人身份特殊,安全局無法刑訊,也可能有人隐瞞了實情……”
梅殷、李堅都是朱允炆的姑父,皇親國戚,安全局總不能直接大棍子伺候。
高巍雖然不是皇親國戚,但此人在中軍都督府中處理軍務果決、幹練,向來忠誠,在一年前被提拔爲中軍都督府佥事,對他用刑恐怕會寒了人心。
朱允炆不同意用刑。
劉長閣繼續說:“湯不平提議,邀霍鄰進入安全局,負責勘察此事,或有轉機。臣請旨意,批準霍鄰進入安全局。”
朱允炆看着劉長閣,微微點了點頭:“霍鄰是一個聰慧、有擔當的年輕人,大膽而富有機智,讓他加入安全局确實是不錯的選擇。原本朕準備将他放入兵部,既然安全局需要人才,那朕就準了。”
劉長閣詢問:“那給他什麽官職合适?”
朱允炆想了下,說:“給他個百戶,若他能勘破文書洩密一事,調爲千戶,專司疑難之事。”
劉長閣有些猶豫,以霍鄰在西域的功勞,直接給他個千戶都算委屈了,皇上竟然隻給了一個小小的百戶,是不是有些太委屈人才了……
朱允炆拿出一份文書,對劉長閣說:“貴州的問題,可謂是懸而未決太久了。”
這個久,可以追溯到洪武時期,可以說,貴州問題是朱元璋遺留給朱允炆的問題。
在洪武十五年,傅友德、沐英、藍玉等平定雲南,設雲南布政使司。但貴州依舊孤懸于西南,朱元璋對此直言:“霭翠輩不盡服之,雖有雲南不能守也。”
而這裏的霭翠輩,指的就是當時的貴州土司。
霭翠爲元朝的貴州宣慰使,與宣慰同知宋欽各領水西、水東之地,是貴州當地勢力最大的土司之一。
洪武五年,霭翠、宋欽投降大明,朱元璋當時的任務主要是對付元朝殘餘勢力,隻能讓其各領其地。但在平定雲南之後,朱元璋就曾想要徹底收回貴州,改土歸流,但霭翠、宋欽先後挂了,霭翠的老婆奢香,宋欽的老婆劉淑貞成爲了土司首領。
當時鎮守貴州的都督馬烨見兩個女流之輩,認爲朝廷應該借此機會,廢掉水西、水東土司,設置流官,繼而實現貴州的改土歸流。
馬烨爲了實現貴州改土歸流,找了個由頭抓了奢香,将其剝光了鞭打,借此希望激起土司民變,繼而出動大軍,徹底掃除土司勢力,爲改土歸流掃除障礙。
劉淑貞看穿了馬烨的打算,立勸土民不要造反,并親自跑到南京找朱元璋,狀告馬烨故意激變,朱元璋沒有借此機會殺掉劉淑貞,反而是命奢香來朝。
奢香至京師,與劉淑貞一起狀告馬烨。
兩個土司頭領遠離土司領地,隻要朱元璋狠下心來,命令馬烨發動大軍,當地土司勢力必會因群龍無首而被擊潰,朝廷在貴州改土歸流的設想也會實現。
但朱元璋沒有這樣做,而是下旨,殺掉了馬烨,加封奢香爲順德夫人,劉淑貞爲明德夫人。
值得一提的是奢香,其在回到貴州後,一面宣揚朝廷的威德,使人心安定,一面履行諾言,親率各部,組織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披荊斬棘,開辟了以偏橋(施秉縣)爲中心的兩條驿道:
一條經水東(貴陽東北)過烏撒(威甯)達烏蒙(雲南昭通);
一條向北經草塘(修文縣),六廣(修文六廣鎮)至黔西、大方到畢節二鋪迢迢五百餘裏。
這兩條驿道,名爲龍場九驿。
龍場九驿中有一座驿站的名字,叫龍場驿。
奢香、劉淑貞的臣服,穩定了貴州局勢,在洪武朝時期算是相當平穩,并沒有大的變故。
但忠心耿耿的馬烨死了,一心爲朝廷在貴州改土歸流的馬烨死了,終洪武一朝,朱元璋都沒有在貴州實現改土歸流。
現在,輪到朱允炆了。
朱允炆沒有見到過奢香這位夫人,她在洪武二十九年的時候就病逝了。對于此人的開明與識時務,朱允炆是表示欽佩與尊重的,她是一個偉大的彜族首領。而那一位智多的劉淑貞,也在建文二年的時候走了。
奢香、劉淑貞的離開,對穩定的貴州構成了影響。水西、水東一帶尚好,受兩位夫人熏陶與朝廷勢力深入,大體穩定,但其他地方土司失去了威懾,開始蠢蠢欲動。
貴州谷勞、王石等地,開始抗拒朝廷,并以宋阿襖爲首領,形成一股勢力。不僅如此,貴州思南、思州兩個宣慰司的關系也逐漸趨向于惡化,思南土司田大雅及其子田宗鼎,與思州宣慰使田琛矛盾重重,爲了争奪沙坑地,在建文三年、五年、六年,發動了三次兵戈。
朱允炆對于這些變故都看在眼裏,因爲是當地土司與土司之間的鬥争,朝廷隻适合居中調和,或者說,隻适合坐山觀虎鬥,直接參與其中并不智。
但問題是,朱允炆現在沒辦法繼續看他們鬥來鬥去了,因爲這些土司不僅内鬥,還不聽從朝廷的話,該繳納的賦稅不繳了,該給朝廷的歲貢也沒有了。
拖欠農民工工資,農民工隻能仰天問蒼天。
拖欠朝廷的賦稅,朱允炆隻能拔刀問問他們,到底是繳賦稅,還是交人頭。
老朱沒解決的問題,咱要給解決了。
但在這之前,必須找出是誰洩露了朝廷機密,是誰在攪亂西南!
朱允炆對此人恨得牙癢癢,就宋阿襖、田大雅、田琛這些不聽話的人,在貴州的顧成完全有能力收拾掉他們,再不濟,可以調廣西的張輔進入貴州。
可現在,滿城風雨之下,西南局勢如同幹柴,隻要朝廷一點火星,很可能會燃燒起一大片火,直燃燒西南數個省!
這個結果,朱允炆很難承受。
想打打不了,有力氣用不出來,被局勢硬生生逼退,朱允炆心頭堵得慌。
朱允炆咬牙切齒,對劉長閣下令:“安全局必須早點勘破此案,無論如何,無論用什麽辦法,都必須在三日内找出蓄意擾亂西南,惡意傳播流言的元兇!”
“三日!”
劉長閣心頭一驚。
朱允炆對安全局辦事很少設置時限,可一旦設置了,就必須辦到。劉長閣很清楚,如果三日内還找不到洩密之人,那就必須拉出來一個人,借他的腦袋用一用!
京師流出全面改土歸流的消息,一旦這種消息傳入西南諸省土司耳中,那問題就嚴重了。
止住流言傳播最好的辦法就是辟謠!
與後世辟謠發個公告不同,大明辟謠,得用人頭。
劉長閣領命而去,匆匆趕赴中軍都督府,見霍鄰已經來了,隻不過坐在椅子上在那裏喝茶,不由得陰沉着臉說:“皇上下了旨意,我們隻有三日時間。”
湯不平有些不安,眼下調查陷入困境,三日未必有突破。
霍鄰放下茶碗,對劉長閣說:“你們應該知道,這段時間我時常去國子監旁聽吧?”
劉長閣、湯不平不解地看着霍鄰。
霍鄰起身,從桌案上拿起一份文書,在手中搖晃了下:“國子監的助教教學,有一種方法,叫做情境再現。我認爲,要想找出是誰洩密,找出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最好的方法,就是重現文書自進入中軍都督府之後的每一個情境,看看文書經過了誰的手,走過哪些地方。”
“這算什麽?”
湯不平不理解,安全局都盤問清楚了,每個細節都問過了,并沒有找到問題,你情境再現,就能發現問題?
霍鄰解釋道:“盤問的回答,與情境再現是不一樣的。既然你們沒辦法,那就用我的辦法試試,是誰領的這一份文書,從頭演示吧,我要每一個細節!”
劉長閣深深看着霍鄰,微微點頭,對湯不平說:“封鎖中軍都督府,讓所有人員各自歸位,從文書送入開始重現吧,告訴梅府事等人,全力配合,不得遺漏任何小事。”
一切似乎回到了四月一日。
文書送入,接應文書的官員開始勘驗,核對印信、火漆,确定無誤之後,将其轉呈至梅殷,放入梅殷書案之上。
梅殷處理文書,看到了李約提議全面改土歸流,然後将這一份文書單獨放在一側。
水師總兵李堅來了,與梅殷商議水師調動與運糧,蒸汽機用于戰船的問題,并翻看了李約的文書,認爲李約的想法太過大膽,不宜推行。
梅殷據理力争,認爲大軍平定西域,乘勝之勢,朝廷完全有力在西南逐步、逐年改土歸流。
兩人争執,高巍來了。
當日的一個個情境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