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戴院使等人遐想與讨論新醫論時,朱允炆已回到武英殿,緊急召見内閣解缙、張紞,兵部尚書茹瑺、侍郎劉儁,中軍都督府府事徐輝祖、都督宋晟,戶部尚書黃子澄,前軍都督府府事兼水師總兵李堅,燕王朱棣……
這些人不是朝廷重臣,便是軍中砥柱,被召是情理之中。
可讓人吃驚的是,朱允炆竟還召集了工部侍郎姚廣孝、國子監祭酒楊士奇、翰林院楊榮、楊溥、金幼孜等人。
衆人行禮後,朱允炆命解缙将鄭和文書讀了一遍,安南天變、占城求援的消息,傳入衆人耳中。
“如何看待此事,大明是管還是不管,出兵還是不出兵,議下吧。”
朱允炆端坐着,看着衆人。
兵部尚書茹瑺緊鎖眉頭,占城求援不求援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任由其自生自滅,可安南天變,這就難以處置了。
安南是大明藩屬國,再怎麽亂,那也應該是陳朝自己的事,眼下胡季犛篡位不說,還大肆屠戮陳朝王室,擺明了是造反派。
藩屬國有義務進貢宗主國,宗主國也有保護藩屬國的義務。
按理說,明朝是應該管一管這胡季犛,可是安南不是在南京門外,出個門就能到了,隔着三千多裏路,怎麽管?
一旦朝廷動用大軍,必會耗費大量國孥,朝廷剛剛積累下來的一些家底,又要被耗之一空,爲了一個偏遠且難以控制之地,勞師動衆,值得嗎?
武英殿中,一時無人說話。
安南位于雲南、廣西兩省之南,秦朝時期,秦始皇沒有通過拍賣,而是讓屠睢用武力直接拿下了這塊地皮,看着周圍大象挺多,便将其設置爲象郡,這是安南首次納入中原王朝版圖。
秦末,南海郡尉趙佗乘秦亡之際,封關絕道,兼并嶺南的桂林郡、象郡,漢高祖時期,建立了南越國。
漢武帝劉徹,于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冬滅亡南越國,設交趾郡,此後近千年,安南皆是中國領土。
五代時期,中原大亂,南漢高祖劉?攻入交趾,後因統治暴虐,交趾土财主吳權趁勢起兵,自立爲王,建立吳朝。
至此,安南脫離中國版圖,至朱允炆時,已接近五百年。
朱允炆見衆人不言,便敲了敲桌子,道:“茹瑺,你領兵部,先講吧。”
茹瑺不得已,歎息一聲,道:“皇上,臣以爲此事還有待查探,占城使臣所言是否屬實,我們并不能确定。若冒然出兵,安南國内又無此事,一旦消息傳開,我大明豈不成了笑柄。”
朱允炆微微點了點頭,在沒有弄清楚之前就準備出兵,是不合适的,可他們不知道這是事實,朱允炆知道。
“朕召你們入殿來論,不是考其真僞。朕已安排安全局前往調查,若此事虛假,大明自可不動如山,可若此事爲真,而朝廷卻不做準備,便是失職。”
朱允炆嚴肅地說道。
茹瑺聽聞,隻好言道:“皇上,臣以爲安南雖有變,但無礙于我大明。太祖曾言,安南爲永不征讨之國,若我大明出兵,于禮不符,于祖制不符。況出兵安南,得其領土,大明無法供給,得其子民,大明無法号令,時間一長,必成頑疾,拖累朝廷。”
“由此,臣以爲對于安南,朝廷并不需勞用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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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需派遣使臣前往安南,警告胡季犛,命其收斂,不可進攻占城即可。”
宋晟聽聞之後,心頭有些憤怒,也顧不得其他,直言道:“隻派使臣便可解決安南問題?若真如此,朝廷應派遣使臣去那鞑靼、瓦剌,去那日本,看看能不能解決邊患!”
茹瑺臉色一沉,怒目而視,道:“宋都督,安南乃是化外之地,且不說道阻路險,密林毒瘴,江河彌密布,便說動用大軍,如何動用?幾萬兵馬,不足以平其亂,十萬兵馬,二十萬兵馬,又如何保障糧草?一旦供給跟不上,我大明軍士就白白犧牲在那裏!”
宋晟剛想反駁,卻被徐輝祖拉了一把,徐輝祖歎息道:“茹尚書,宋晟是個粗人,脾氣暴躁,莫要與他一般見識。皇上,茹尚書所言在理,出兵安南,實屬下下之策。臣以爲,若安南天變屬實,可先行招撫,警告胡季犛,一旦他進攻占城,我大明将不會坐視不管。”
“先禮而後兵嗎?”
朱允炆皺了皺眉頭,将目光看向解缙,問道:“解愛卿,你如何看?”
解缙對朱允炆拱了拱手,面色嚴肅地說道:“皇上,臣以爲安南之事,大明不可不管。理由有三,其一,安南爲大明藩屬國,胡季犛以下犯上,篡位于朝,此違背君臣之道,應将其拿下,以明正統。”
“其二,洪武時期,安南多次進犯占城,占城國屢屢進貢丘淵,太祖有雲,大明爲天下主,當治亂持危,理作當行。太祖曾多次差遣使臣,警告安南,然安南置之不理,甚至還出兵進犯廣西,忤逆大明。若再遣使臣,未必能有其效。”
“其三,我大明國盛,新軍整訓已成,此戰勝算可期。當下,南方邊患不定,我大明子民必受其害,與其坐視不動,不若出兵安南,一勞永逸。”
朱允炆聽聞之後,不置可否,看向戶部尚書黃子澄,問道:“你怎麽看?”
黃子澄走出一步,認真說道:“皇上,臣領戶部,不宜參斷軍機,然就糧草供應而言,臣認爲并無問題。受益于一條鞭法等新策,今年夏稅頗豐,除去相應開支與赈災所用,仍有存留。雖雲南、廣西等地困頓多年,但四川、貴州、廣東、江西等地官倉儲糧充沛。”
“據臣估算,憑地方官倉供養二十萬軍士綽綽有餘,甚至不需動用京師儲糧。隻是眼下秋收在即,朝廷若發動大軍,必征調民工,恐有損秋收,波及秋稅。臣隻能說,出兵安南,戶部可支。”
朱允炆贊賞地看了一眼黃子澄,他雖然在曆史上名聲不好,但自從領了戶部之後,卻十分負責,且有大才。
他的擔憂不是沒道理的,動用二十萬大軍,絕對不是二十萬軍士的事。
很多人認爲古代打仗跟玩似的,張嘴閉嘴就是帶領幾十萬大軍出征,還恨不得幾千裏路,幾天就能飛過去。
事實上在古代,打仗是一件極爲勞民傷财的事,輕易打不得,更輕易大打不得。
《孫子兵法》中有雲:
凡興師十萬,出征千裏,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内外騷動,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
意思就是,動用十萬兵馬,行走千裏,每日耗費便達“千金”,而爲了保障這十萬人打仗,需要七十萬家庭提供後勤保障。
就算是一個家庭出一個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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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七十萬人的後勤去保障十萬人的隊伍。
一個兵,就需要七個人來提供後勤。
《孫子兵法》畢竟是春秋時期的,随着曆史發展,後勤效率有所提高,但也需要動用極大國力。
以曆史上朱棣率五十萬大軍北征來看,其後勤堪稱恐怖。
曆史記載:
前後運用驢三十四萬,車一十七萬七千五百七十三輛,挽車民夫二十三萬五千一百四十六人。運糧凡三十七萬石,并出塞分貯。
當然,朱棣的“五十萬”大軍極有可能是一個虛數,或者把後勤人數一并算了進去。
因爲按照後世很多史料研究,五十萬大軍加上漫長的供應線,以這點後勤,最多隻能供應十五萬至二十萬兵馬北征。
由此可見,出兵打仗,絕不是在軍營裏面點了兵馬,呼啦啦就可以出征了,他波及到了數十萬家庭與人口,需要數十萬的民工來保障後勤。
而眼下秋收在即,若動員大軍,必少不了征用數十萬勞力,而這些人,往往又是家庭支柱,沒了他們,秋收很可能會減産,而減産的結果,便是民窮。
朱允炆又詢問了其他人的意見,朱棣很明顯是支持對安南用兵的,姚廣孝也希望通過一次戰争,來解決安南問題,同時給西南麓川等潛在勢力一個威懾,以保西南太平。
“楊榮,你如何看?”
朱允炆輕聲問道。
徐輝祖、朱棣、解缙等人有些驚訝,楊榮不過是翰林院編修,而且進入翰林院還沒幾個月,這就參與軍國大事了?
楊榮也有些錯愕,原以爲自己與楊溥、金幼孜等人不過是旁聽,帶耳朵來的,周圍都是大佬,怎麽也輪不到自己說話才是。
朱允炆期待地看着楊榮,史書給他的評價是“揮斤遊刃,遇事立斷”,極擅軍務,不知道初入仕途的他,有沒有這份決斷力。
楊榮定了定心神,走了出來,目光笃定,神情嚴峻。
雖然對于自己而言,這個舞台來得太早一些,但既然登台了,就不能錯過機會。
楊榮行禮,而後浩然道:“皇上,臣以爲,不僅要發兵安南,還應将安南收至我大明版圖,讓其成爲我大明的一個郡!”
此話一出,衆人皆驚。
茹瑺直接反駁:“安南乃是大明藩屬國,是不征讨之國,若動用大軍,不過是處罰胡季犛,讓其還政于陳氏,若占領安南,讓其成爲大明郡縣,我大明豈不是成了侵略他國?于禮不合,于情不合!若用兵不義,大明如何立足,其他藩屬國如何看待大明?”
徐輝祖也皺眉道:“安南立國已久,想要将其領地收入大明,未必容易,而且當地蠻夷衆多,極難管控,若是強硬控制安南,勢必會引起戰亂,時間久了,會拖我大明于泥沼之中,不利,太不利。”
姚廣孝看着楊榮,目光中透着幾分異樣。
在别人反對的時候,姚廣孝已在盤算收回安南利弊。
那地方,原本就是中原郡縣,若是收回來,貌似也不是不可以……
隻是這些朝臣,都将“正義”看得太重,若不是正義之師,違背儒家禮法,他們恐怕是不會同意出兵的。
楊榮面對質疑,毫不畏懼,隻坦然地看着朱允炆,說出了收回安南的理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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