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藍的大海之上,一張張風帆挂滿,船隊宛如離弦之箭前進。
欽天監孫旭沒有擺弄牽星闆,而是拿着望遠鏡向遠海眺望,見碧空白雲便安心地放下望遠鏡,低頭看向甲闆,見一個虔誠的教士正在祈禱,而另一個水手正在不安地走動着。
鄭和站在船尾舵前面,任憑海風扯起衣角。
通事馬歡正觀察着修士如何祈禱,對一旁晃蕩的水手喊道:“你走來走去,煩不煩,休息下不成嗎?”
亞當指着遠處的天空,爪哇一嘴,馬歡掏了掏耳朵,表示聽不懂。
雖說馬歡也是寶船上的翻譯,但所精通的語種是阿拉伯語,對于意大利語是一竅不通。
亞當拉着馬歡,指着遠處的海,手舞足蹈。
馬歡笑着說:“你是不是想謝謝我們把你們從島上救出來,現在回到大海上,很是興奮,想要跳舞以表達友情?”
亞當見馬歡聽不懂,繼續指着遠處的大海喊着。
教士威廉祈禱結束,用相對生硬的漢化對馬歡說道:“亞當說前面有風暴,讓你們早點減速……”
馬歡瞪大眼,看了看遠處陡然變黑的大海,沖着威廉就是一拳頭,怒喊:“他在這裏嚷嚷半天,你竟然不翻譯?”
威廉委屈,自己再祈禱安拉拯救自己,哪裏有空給你們翻譯?大明人太粗魯了,想要教化他們估計是有點難啊……
馬歡沖着舵樓上大喊,孫旭也察覺到了異常,看着遠處突變的天空,連忙找到鄭和:“前方似乎有大風暴!當減速規避!”
鄭和凝望着遠處,瞳孔顯得更爲黑暗。
遠處本是晴空碧藍,可現在已是黑雲壓海,強烈而逼人的氣勢磅礴而來,原本順風的風帆開始鼓蕩,似乎有一股強烈的風将從遠處吹來,寶船的船頭劈開一重浪,水花飛起許高。
“傳令所有船隻右轉舵,全速向東!”
鄭和聲若驚雷。
傳令官不斷敲響銅鑼,吸引其他船隻的注意,轉向的旗幟打出去,其他船隻聽到消息之後,連忙轉舵跟随。
駱冠英趴在船舷上,看着海浪湧動起來,厲聲喊:“全力向東,無關人員撤出甲闆,回到船艙内,甲闆人員一律束繩!”
沈偉面色凝重地看着遠處,天似乎塌陷下來,濃黑的樣子幾乎轉眼就到了夜間,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在那黑暗的天空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翻滾。
“飓風!是大飓風!快跟上寶船!”
沈偉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吩咐軍士掌好舵,然後将繩子丢給了駱冠英,駱冠英接過之後,直接送給了一旁的軍士:“束繩!”
呼呼!
風向陡然變化,原本北風突然成爲了西南風,黑雲滾滾而來。
張玉看着遠處飛來的黑雲,對鄭和喊道:“來不及撤到岸邊了,這附近也沒有天然港!”
鄭和瞳孔中出現了一道通天的黑柱,接天的狂風猛烈吹打而來,帆不斷搖晃!
“落帆!”
鄭和咬牙下令!
張玉喊道:“不行啊,一旦落帆我們就隻能在這裏迎接飓風,還有龍吸水,卷入其中必會損失慘重!我們需要動力!”
“來不及了,一旦被飓風卷入,張着帆桅杆也承受不住!落帆,命令寶船一線排開,讓所有大福船待在寶船的右側!快!”
鄭和咬牙喊道!
“落帆!”
“讓大福船集結于寶船右側!”
張玉扯着嗓子喊着。
寶船上的風帆不斷收起,而此時風已大作,雨水開始打落下來。
“其他人員入船艙,甲闆人員一律束繩!”
張玉喊着,軍士有條不紊地應對着。
馬歡見遠處天變,拉着威廉與亞當跑向船艙,這種情況下可不敢待在外面!
趙世瑜抓着船舷,通過雨幕,看到了寶船打出的燈光信号,也聽到了寶船的鑼聲,當即下令:“大福船撤至寶船右舷!快!”
袁逸塵大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給趙世瑜栓好繩子,喊道:“這是什麽海域,怎麽天說變就變!該不會是我們撿了兩個瘟神,招惹了海龍王吧?”
趙世瑜拉了拉袁逸塵腰間的繩子,确定沒問題:“少扯那些,海龍王要真想收拾那兩個人,就不會讓他們活到我們登島了!這次飓風有些大,不好捱過去啊!”
袁逸塵看着波濤起伏的海浪,又擡頭看了看風帆:“我們這樣跟不上寶船,讓兄弟們用船橹加速吧!”
趙世瑜點了點頭,傳令加速。
船艙高處,深處了一根根船橹,伸入海水之中,船橹整齊劃一地搖動着,大福船不斷沖破海浪,向前挺近!
“抛錨!”
鄭和喊道。
張玉等軍士大聲傳話:“抛錨!”
二百餘軍士搖動着絞盤,将巨大的鐵錨丢向大海,噗通,水花飛起一丈多高,鐵錨卷動着鐵鏈與繩索不斷下墜。
“海深,不着錨!”
軍士看着鐵錨已下到底,而寶船依舊沒有半點穩固,在狂風中時不時偏向東面。
“張玉,讓其他船隻快速集結!我來掌舵!”
鄭和接過船舵,眼看着狂風暴雨迎面劈打過來,向右轉動船舵,船尾的舵葉向左轉動,在水流與風力的驅動下,船頭向右轉動。
一艘艘大福船、糧船等出現在寶船的右側,而三艘寶船已首尾相連。
嗚!
令人驚悚的飓風聲鑽入衆人的耳中,大雨成爲了雨幕,似乎是頭頂上出現了一片瀑布,嘩啦啦地雨水直接砸在船隻上!
“落帆!”
“落帆!”
聲音穿透大雨,傳遞在海面之上。
事實上,不等寶船傳出落帆的命令,其他寶船見狂風已是如此,桅杆搖搖晃晃,也不敢繼續留帆,紛紛收了起來!
浩渺的大海之上,數十艘船隻如同一葉,任風吹蕩,任海波拍打!
寶船發出了吱吱地聲音,讓人不安的是船上的桅杆似乎在搖晃,鄭和看着滾滾而來的龍吸水,喊道:“抓緊!”
嗚!
一陣狂風吹起,數十名軍士騰空而起,在狂風暴雨中掙紮着,繩子被拉得直直地!
“救人!”
鄭和擡頭看着吹起的軍士,下令救人!
若不趁着風大将這些人拉下來,一旦繩子斷了或是風停了,他們不是被吹走就是摔死,必須在風中将他們拉下來!
可如此大的風,誰又能伸出手去救他們?
張玉見狀,一把抓住一根繩子,另一手抓着船舷,猛地往回拉扯,可張玉的手已被拉出血來也不見動靜,狂風席卷,已不是人力可敵!
駱冠英等人看着寶船上飛起的軍士,心頭焦急至極,卻沒有任何辦法。
狂風伴随着暴雨,亦或是說暴雨夾雜着狂風,一股腦地撲了過來,人的耳邊不是風聲就是雨聲,再聽不到其他的半點聲音。
龐大的寶船劇烈地搖晃着,然後又壓住海浪,恢複了平衡,之後再次被吹動地偏向一側,船艙内不少來不及固定的貨物不斷滑向右側,幸是神機炮等都有固定,否則摔出去,不是砸死了人,也會将船砸壞。
一根繩索繃斷開來,軍士慘叫一聲已飛了出去。
鄭和緊緊抓着船舵,狂風猛地一吹,鄭和感覺再無法支撐,在身體飛出去的一瞬間,将腰間的繩子挂在了船舵之上,整個人直接飛出三步,然後腰間一緊,就感覺腹部吃痛,連忙伸出手将繩子盤在手臂上,大聲喊道:“堅持住!”
狂風亂舞,海浪劈來,船隻不斷搖晃,幅度之大令人驚訝!好在寶船體量大,吃水深,沒有被狂風掀翻!
飓風擦着寶船外百步盤旋而去,風勢緩緩變小起來。
從天而降的不止有魚,還有軍士,好在飛得不是特别高,雖然有三人不幸摔死,十幾人摔殘,好在沒造成太大的損傷。
待狂風巨浪席卷而過,原本漆黑的天空緩緩放亮。
鄭和解開腰間的繩子,連忙跑到右舷處,喊道:“可有船隻傾覆?”
一艘艘船隻上的軍士紛紛走了出來,整齊地列陣,朝着鄭和與寶船行禮:“大明威武!水師威武!”
駱冠英等人用最誠摯的心,感謝鄭和!
若不是他當機立斷,将寶船橫過來擋住了風暴,以大福船等船隻的抵抗能力,怕是根本扛不住!
寶船拿自己當山,保住了其他人!
鄭和看着一艘艘船隻尚在,松了一口氣,隻要船隊沒有損傷就好,不過這一次确實是過于驚險,若是被飓風直接命中,寶船都可能傾覆,到那時,整個水師船隊怕都要葬送在這裏。
“救人吧。”
鄭和對衆人下令。
張玉安排軍士救助,命人查看寶船損失情況。
威廉與亞當走到甲闆上,看着忙碌的明軍不由瞪大雙眼。
威廉感歎道:“如此大的飓風,竟然抗住了。這就是賽裏斯國的強大嗎?大明,我要去大明!去看一看那裏的人爲何會如此勇敢,無畏!”
亞當流着眼淚,幾個月前。雅各布兄弟帶着大家就是遇到了飓風,結果導緻船毀人亡!而那一次飓風可比這一次要小得多!
沒想到遠方的賽裏斯,強大的大明朝,竟然擁有如此厲害的航航士。是了,如此龐大的船隻,也不是尋常國家可以制造得出來的,在威尼斯根本就找不到如此巨大的船。
“别害怕,事情已經過去了。”馬歡走了過來,以爲亞當是後怕,鼓勵之後,便對威廉說:“你給我翻譯翻譯,問問他是如何知道前面有飓風的?”
威廉問過亞當,對馬歡說:“這是他的能力,他可以敏銳地感覺到風向與氣候的變化,應該是長時期的航行鍛煉出來的吧。”
馬歡眼神一亮,拉着威廉與亞當找到鄭和,嚴肅地說:“此人或許可以觀氣象變化,可以安排在舵樓一用。”
鄭和深深地看着亞當,仔細詢問過之後,便讓人将其安排到舵樓頂部,負責與孫旭等人,一起觀察氣象、海流。
船隊繼續前進,于十一月初抵達了忽魯谟斯(伊朗,可能音譯爲霍爾木茲),這裏是一個重要的商業國度,無數商人彙聚于此,這裏即有令人眼花缭亂的鑽石、琥珀、貓眼、祖母綠,也有龍眼大的珍珠,還有名貴的羊絨毛毯。
忽魯谟斯全國上下信奉伊斯-蘭教,每日五次禮拜,鄭和來到了這裏,帶着自己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