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了句:“病例單醫院還沒給?”
“沒。”劉炜潤了潤蒼白起了一層死皮的唇,随後繼續躺在了床上。
他伸出長滿老繭粗糙的手,輕輕覆在江梓的頭上,揉揉他的腦袋笑了笑:“去休息會兒,估計昨晚你又是通宵。”
“沒覺。”江梓第一次任由他摸自己腦袋,想起以前說什麽他都不會讓别人動他。
“小子。”劉炜喊他。
“诶,在呢炜哥。”江梓脆生生應答道,“是要喝水還是吃東西?要吃什麽你告訴我?”
“不吃。”劉炜看着他笑,“趴床上睡會兒,馬上就中考了,不要落下課程。”
江梓狐狸般明亮的眸子閃過一絲懷疑,不過還是照做,他坐的闆凳矮,剛好兩隻手肘放在床上,把整張臉枕了上去。
劉炜粗糙發腫的大手撫摸着他的腦袋,平躺在床上看着雪白的天花闆。
“我要去見她了。”劉炜喃喃自語,沒成想驚動了江梓,他擡頭問:“見誰?”
劉炜笑了聲:“沒誰,就一老朋友。”
“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江梓說。
“好。”劉炜拉住他的手,從自己胸口掏出一張銀行卡塞到他手裏,“這個你拿着。”
江梓靜靜的看着他的一舉一動,又想從這一舉一動中發現劉炜這樣做是爲什麽,他漆黑的眸子沒有轉動,咽了咽口水,猛然起身站起來問:“炜哥,你在幹什麽?”
“拿着。”劉炜似乎用盡了力氣,他想從床上起來抓住他的手。
“好端端的給我這個幹嘛?”江梓皺起眉頭,回轉頭看着站在窗台邊的程乾,他把腦袋垂的很低,看上去情緒很低落,江梓攥緊手心,“炜哥,我從來沒向你要過一分錢,你這是幹什麽?我不需要你給我錢。”
劉炜支撐自己半個身子,硬伸出手把手裏的銀行卡塞到他的衣服口袋裏:“拿着,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多着。”
“不需要。”江梓打掉他的手,銀行卡沒拿穩落到了地闆上。
程乾轉過來說:“炜叔給你的,你收着。”他紅着眼睛,語氣明顯急促。
江梓心頭咯噔一下:“是不是……”他沒問,轉身出了病房,去找劉炜的主治醫生,這個點醫生剛上班,趙醫生剛好在崗位上。
他急促的敲了兩下門:“趙醫生,我想問問3011病房的劉炜情況如何了,爲什麽在醫院待了這麽久,全身都腫了。”
“3011的劉炜……”趙醫生找了找桌上的資料,“先别急,我看看啊,是不是在玻璃廠上班那個劉炜?你是他什麽人?”
“親人。”江梓一口便答。
“父子還是叔侄?”
“養父,我父親。”江梓見趙醫生慢吞吞,不免有些着急,“他怎麽樣?”
趙醫生搖搖頭,也停下了找病例單的手:“他沒告訴你嗎?”
江梓:“他說他就是一些小病,胃病。”
“不是胃病。”趙醫生說,“是肺癌晚期,他主動放棄治療了,我們也沒有辦法,在玻璃廠上班的大部分人都是肺上問題,他這個是比較常見也比較嚴重。”
江梓瞳上的那道光線向外擴散,腦海遭到沉重一擊,好久好久他反應過來,才抓住醫生的手臂:“趙醫生,求你救救他。”他摸了摸身上,一下子縮緊手指說,“我卡裏有六萬,我馬上回去拿,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求求你救救他。”
“救不了啊。”趙醫生攤開手掌,“他都已經是晚期了,我們一直給他輸吊瓶吊着他的那口氣,他的整個肺腔都已經壞了。”
江梓情緒沒剛才那麽鎮定,加上昨晚熬夜和喝了那麽幾瓶酒,聲音嘶啞,差點兒破音了:“肯定有辦法,你是醫生,一定會有辦法的。炜哥不能死,炜哥不能死,醫生,我求求你想辦法救救他,我不想讓他死。”
“小夥子别激動,這事兒啊,我們真沒有辦法,他是肺癌晚期,而且治療的話成功的幾率不大,他還自己主動放棄了治療。”
“那把我的肺換給他,醫生,我求求你救救他,他不能死,我可以,我死無所謂,可炜哥不可以死,他人那麽好,好人就應該長命,醫生。”江梓死死抓住趙醫生的手臂,他沒求過别人,不知道該怎麽求人,但他知道,劉炜不能死,劉炜死了,他就沒有家了。
趙醫生抿唇,按住他的手安撫他的情緒:“比起把你的肺換給他,你爸爸更希望你活着,而且這東西也不是換不換肺的問題。”
“錢我能掙。”
“也不是錢的問題。”趙醫生深深歎了口氣,“當時我們跟你爸爸談過,他堅決不答應治療,他說如果手術失敗,他就見不到你了,他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江梓扭着他還想再說什麽,李洋突然闖進來拉住他的手,把他強硬的抱着拖着帶了出去:“我知道這件事情你接受不了,我們當時也是這樣,江梓,你别鬧。”
“你們早就知道了對吧,盛思卿跟趙順也知道對嗎?”江梓甩了他一個拐子掙開他的禁锢,“你們一個個的瞞着我好玩兒嗎?”
李洋無奈向前一步解釋道:“這是炜叔的意思。”
“我他媽管他誰的意思。”江梓一拳頭打在醫院牆壁冰冷的瓷磚上,路過的人訝異的朝他看過來。
“别鬧,炜叔不告訴你,就是因爲他覺得你接受不了,等他……”
江梓雙眸陰鸷,嘴角弧度很淺,他沒在笑,渾身上下沒有少年的感覺,他如一個魔鬼,一個喝血啖肉的魔鬼:“我接受不了,那他是覺得等他死了,我就能接受了?”
李洋試圖叫醒他,他剛往前走了一步,就被江梓漲紅的雙眼吓住了:“江梓,你别這樣。”
“我怎樣?”江梓反問他,“你們四個都知道,就把我一個人蒙在鼓裏,炜哥他犯迷糊不想治了,你們呢?程乾呢?還有盛思卿,他一個讀書人不知道攔着?”
李洋莽着上前拉住他:“冷靜點兒,這裏是醫院,你聽我跟你講嘛,你先别激動,别激動好不好,聽話啊,我知道你很乖很聽話,江梓,你别激動。”
走廊那頭,盛思卿拎着一個袋子朝這邊走了過來,李洋似乎看到了救星。
江梓拉開他的手:“你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