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此言一出,如同一道驚雷一般炸的衆人心頭一顫。
五位閣老年歲最小的已經四旬往上了,都經曆過先帝執政時期,那個時候他們也不過是初出茅廬,而姜潤早就已經官居尚書令了。
說句白話,這些人當初在姜潤面前都是弟弟。
但是後來姜潤推動變法,爲時政所不允許,心灰意冷之下退出朝堂,一晃已經二十多年了。
沒想到蕭衍舊事重提。
随着他們在朝中的地位越來越高,也是明白了姜潤當初的變法理念,重商,減稅,富民。
别看隻是字面上簡簡單單的意思,實際上卻是觸動了貴族的利益,重商還好,減稅的話他們也能忍,畢竟她們也隻是少收了一些銀子,富民的話就過分了,簡直是要将他們拆吧拆吧把利益分發給普通百姓。
那些賤民如何能享受他們的待遇。
這簡直是打土豪分田地啊,他們怎麽能夠允許。
于是聯合起來向朝廷施壓,先帝也不得不謹慎對待,畢竟那個時候大佑剛剛立國沒多久,百廢待興,想着此事以後再議。
姜潤自此心灰意冷,告老還鄉。
如今蕭衍重新啓用姜潤,怎能不讓衆人緊張?
牛世轶和韓向真倒是無所謂,本就是兩袖清風,身後沒有任何勢力,背景幹淨,唯一擔心的就是蕭衍能否頂住壓力而已。
别看杜沛文是清流之人,但是這些清流之中也是有氏族的,杜沛文背後就是江浙一帶的杜氏,乃是正兒八經的名門望戶,否則以他每個月的那點俸祿如何能支撐得起渭水詩會的花銷。
陸集和謝懷安就更不必多說了,皆是出自名門望族。
“陛下,萬萬不可!”
除了謝懷安能坐得住之外,陸集和杜沛文心頭狂跳,連忙阻止。
“哦?杜愛卿和陸愛卿有什麽異議不成?”
蕭衍淡淡的掃了一眼,他們心中的小九九他怎麽能不清楚,但是他心中早就有了更大的算盤,今天無論是誰都阻擋不了。
啓用姜潤實際上就是一個信号而已,他要在黃州創建直轄,說白了就是一個試驗點。
這個時代百分之九十九的财富掌握在不到百分之一的人手中,各個地區的豪強名門已經強勢到影響蕭衍的皇權了,蕭衍怎麽能忍。
藩王和這些豪強他勢必要鏟除的。
但是如何鏟除這就需要一個極爲漫長的過程了,所以用姜潤現在黃州做實驗。
陸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陛下!姜大人早年推行新政,引起各地藩王和名門望族的劇烈反抗,甚至直接影響了朝政,使得大佑全國上下極爲不穩定,陛下重新啓用此人,微臣擔心陛下會重蹈覆轍。”
誰知道蕭衍早就準備好了說辭,早已經預料到他們會以這種借口阻攔,于是說道:“陸愛卿爲朕思考,朕心甚慰,但陸愛卿不必擔憂,姜潤之時在黃州任職刺史,即便姜潤強行推廣他的理念,也隻不過是黃州一地而已。左右不了朝廷大勢。”
蕭衍這句話說的極爲圓滑,即便是姜潤強行推廣他的理念,單單這一句話就将他自己摘了個幹幹淨淨,到時候要是有人不滿也是不滿姜潤,畢竟當初蕭衍都這麽說了,是姜潤他自己強行推廣。
當初整個朝堂大臣都反對姜潤這才讓姜潤下台,蕭衍一個人何德何能?你們去對付姜潤去,不要來找朕。
況且,蕭衍也說了,姜潤再怎麽折騰,也不過是折騰黃州一地而已,其他人也沒有立場反對,你又不是黃州的。
蕭衍将二人堵的啞口無言,杜沛文急的直冒汗,卻也說不出來任何反駁的話。
雖然蕭衍說的沒錯,這隻不過是黃州一地的事情,但是杜沛文總感覺事情不太對勁,必須要想辦法阻止。
杜沛文咬了咬牙說道:“微臣認爲,黃州上下百萬戶,如果全部挪到廬山城,工程量大,消耗财力無數,戶部一時之間肯定湊不齊銀子。這是其一,另外很多百姓對于家鄉的概念十分看重,俗話說落葉歸根,很多人不願意背井離鄉,離開祖祖輩輩生存的地方,如今搬離到廬山城,于情于理都是不符啊!還望陛下三思。”
陸集暗中爲杜沛文點了個贊,你看看人家,這書就是沒白讀,既然你蕭衍事事爲百姓考慮,站在百姓的角度上,那麽杜沛文也站在百姓角度上反駁,于情,百姓不遠背井離鄉,于理,戶部沒有銀子。
蕭衍也沒想到杜沛文會來這麽一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爲他的辯才心驚。
“各位大人怎麽看?”
于是蕭衍很聰明的将皮球提了出去。
牛世轶和韓向真自然是無所謂,更何況以他們的眼光早就看出來黃州直轄之後,利大于弊。
“微臣同意直轄!”
兩個人當即表态,隻要是有利于大佑的他們肯定不會反駁。
“那麽,謝閣老以爲如何呢?”
蕭衍點了點頭,最後看向老神在在的謝懷安。
謝懷安笑了笑,出乎蕭衍意料的是,他沒有反駁,而是說道:“微臣看來,雙方各執一詞,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況且微臣認爲黃州直轄事大,陛下必須考慮周全。”
蕭衍臉色的微笑凝固,暗罵一聲老狐狸,分明又把皮球踢了回來,還說什麽雙方各執一詞,看似公平公正,實際上卻早就偏袒向了杜沛文和陸集。
必須考慮周全,呵呵!意思就是說你蕭衍要是沒有說服杜沛文,你憑什麽讓黃州直轄?你自己都沒準備好!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蕭衍深吸一口氣說道:“先說廬山城擴建所需銀兩,朕之前評估過,建立新城大概需要五百萬兩,即便是國庫也是一時之間難以拿出來,但是不必擔心,朕早就已經做好了打算。”
蕭衍不是無的放矢,他手裏有七百萬,但是是屬于内帑的,實在不行可以借貸給黃州,從賦稅中一點一點的扣除。
還有他可以繼續找皇商借貸,黃州一旦直轄,那麽更加做實了咽喉之地的稱号,另外增設港口,這些商人無利不起早肯定能看出裏面的商機,到時候蕭衍可以讓這些人承包一些工程或者新城建立之後劃分出一部分買賣,讓這些人經營。到時候恐怕蕭衍即便不說這些商人也會蜂擁而至。
“至于百姓不願離鄉的問題,衆位閣老可自行前往黃州查探,韋忌在黃州搜刮民脂民膏,甚至将上任刺史劉謙架空,目無法紀最後生怕事情敗露殺害劉謙,搞得黃州民不聊生,百姓早就是難民了,投奔了安居寨,何來背井離鄉之說?”
蕭衍一連回答杜沛文的發難,有理有據,杜沛文一時之間也沒有其他話了。
反而是陸集神色一黯,知道今日他才知道昔日的同窗好友劉謙已經被害。
“陛下聖明!”
杜沛文随後深呼出一口氣,反正他也是反駁過蕭衍了,即便是以後族中找到他,他也無所謂,畢竟當初他可是持反對觀點的,據理力争之下,也沒讓皇帝改變想法,他已經盡力了。
“很好,等下朕親自拟制,請姜老赴任黃州。”
“陛下聖明!”
五人跪拜。
謝懷安心服口服,蕭衍準備的實在是太過于充分了,他根本找不到一絲破綻反駁,所以剛剛才會把皮球踢回去,否則他當時就反對了。
但是朝堂得失,從來不是計較一城一池,他有的是機會。
這就是謝懷安的爲臣之道。
“陛下,微臣鬥膽請命!”
就在衆人要離去的時候,陸集突然跪倒在地。
蕭衍眉毛一挑,以爲陸集還要對黃州直轄的事情進行反駁,頓時不悅道:“陸大人還有何事?”
往常蕭衍都是稱呼陸集爲陸愛卿的,如今卻直呼陸大人,而陸集卻沒有任何惶恐,聲淚俱下道:“爲臣鬥膽爲劉謙請命?”
“這是爲何?”
蕭衍頓時來了興趣。
“陛下有所不知,劉謙乃是微臣昔日同窗好友,爲人正直清廉,一生爲大佑奔波,如今被小人韋忌所害,故此微臣鬥膽爲劉謙請命。”
“原來如此!”
蕭衍點了點頭:“劉大人的爲人在黃州百姓早有所知,深得百姓愛戴,朕早有此意,既然沒有陸愛卿請命,朕也會爲劉大人正名。”
不知不覺蕭衍恢複了對陸集的陸愛卿的稱呼,他差點說錯了話,在黃州,你這是在黃州親眼所見啊!幸好圓了回來。
“傳朕旨意,劉謙一生爲官清廉,卻被小人所害,朕心甚痛,加封谥号“忠正”,蘭田伯爵,三代世襲。”
“微臣叩謝陛下!”
陸集深深一跪。
蕭衍目光掃過,高看了他一眼,一直以爲陸集就是貪圖小益之輩,沒想到竟然如此重情重義,于是對他點了點頭。
“陸愛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