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正陽深陷在回憶裏，不可自拔。

菜市場的事情，奶奶沒有責怪過他一句，甚至從那之後，奶奶再沒有去撿過别人的剩菜。

隻是每天夜裏，奶奶房間裏的燈熄滅得格外晚，有時候他夜裏上廁所，還能看到奶奶的房間亮着油燈。

那時候他完全不了解，爲什麽這麽晚了都還不睡，難道不困嗎？他沒想太多，回到自己房間睡覺。

而且從那天後，他的夥食明顯變好了，居然每隔幾天就能吃到肉了。

他那時候還津津自喜，覺得都是自己的功勞，從此不用再吃别人的剩菜了。

現在想來，他的每一頓肉，分明都是奶奶在深夜裏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他想起這些，感覺心髒隐隐痛了起來，他知道如果繼續回憶下去，心髒隻會更痛。

他想要抑制自己，什麽都不要去想。

但回憶的浪潮洶湧，還是瞬間把他給淹沒了。

初中的時候，他迷上了網絡遊戲，每天放學後，他都會偷偷摸摸地跑到網吧打遊戲。

每次當他奶奶問起，他就會說，在學校補習功課。奶奶每次都會相信他，然後告訴他，要注意身體，不要太辛苦了。

去網吧當然是要錢的，于是他就和他奶奶說，學校要買什麽練習冊，或者是要交什麽費用。

有時奶奶會當場給他，有時候會說，讓他等一兩天。

如果是第二種情況，他就知道，奶奶可能就要熬上一兩個通宵了。

雖然也會于心不忍，但那時候的他完全迷上了網絡遊戲，很快就抛之腦後了。

但這隻是開始，遠不是結束。

随着遊戲的深入，他知曉了什麽是“氪金”，那才是一切悲劇的開始。

他剛開始的時候，隻是充了一點小錢，可漸漸地，小錢已經滿足不了他了。

他在遊戲裏成立了一個公會，雖然在現實裏，他是完全不起眼的窮小子，可在遊戲的世界裏，他卻可以呼風喚雨。

于是他再次找奶奶要錢，借口換成了“我要學畫畫，專業的畫畫輔導班，一個月需要一千塊錢。”

雖然在他長大後，一千塊錢不算什麽，可在當時，特别是對于他們這種家庭來說，可是一筆不得了的大錢。

奶奶當時既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隻是輕聲問，“陽仔，你決定好了嗎？如果報了班，你一定要好好學哦。”

他那時候想也沒想就答應下來，說：“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的，我長大了想要成爲一名畫家。”

奶奶久久地凝視他的雙眼，說：“陽仔，答應了的事情，就要好好做哦！”

過了幾天後，奶奶居然真的把一千塊錢交到他手上，讓他去交學費。

想來那時候，奶奶對他真是太過于信任了，或者是他在家僞裝得太好了，一直都是乖乖仔的模樣。

在接下來的一個學期裏，他見到奶奶的次數驟然變少了。

他偶爾聽鄰居家說起過，說是他奶奶又額外找了兩份工作，大白天掃大街，中午的時候去給餐館洗盤子，晚上回到家再給人縫縫補補。

那時候，他完全不知道這三份活計，對于一個老人來說，意味着什麽。

他完全沉浸在遊戲的喜悅中，沒發現本來還算硬朗的奶奶，眼神一天比一天差，背也一天比一天佝偻。

這種情況持續了整個學期，在那個學期裏，他聽到奶奶說過最多的話就是：“陽仔，答應了的事情，就要好好做哦！”

他當時完全不明白奶奶的良苦用心，隻覺得啰嗦，但就是因爲這句話聽過太多次了，所以才會如此的印象深刻，多年後回想起來，一如當初。

在學期結束的那天中午，奶奶居然罕見地沒有出去，說是請了假，要在家給他做大餐，等他考完試回來，吃一頓好的。

他說不用了，因爲晚上他還要去補習班學畫畫，叫奶奶自己吃。

其實他根本就沒有報什麽畫畫班，他隻是想去上網，因爲終于放假了，他可以好好地大玩特玩。

但奶奶固執地說要在家等他，給他做好吃的，就算晚點也沒關系。

他拗不過奶奶，随口答應就離開了家。

他考完試後，直奔網吧。那晚玩得非常盡興，甚至還爆了極品裝備，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

打完一個副本，他突然想起，奶奶還在家裏等着他。

他本來想直接下機，可這時候居然有人來挑戰他的幫會，作爲幫會的會長，他豈能臨陣脫逃，于是他就帶領他的幫衆，和對方好好地幹了一架。

就在這時候，他的一個死黨急匆匆地跑進網吧，一把奪下他的耳機，驚呼道：“正陽，你奶奶出事了！”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趕忙扔下鼠标，急匆匆地跟着死黨跑出去。

死黨沒有帶她回家，而是去了醫院。在醫院裏，他見到了奶奶，被白布蓋着。

掀開後，他看到了奶奶陌生而又熟悉的臉，原來不知不覺之間，奶奶臉上已經多了這麽多皺紋。

他那時候完全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推了推奶奶，輕聲說，“奶奶，你怎麽睡在這裏了呢？要睡覺，我們回家睡吧！”

一旁的警官不忍地挪開目光，歎了一口氣說，“因爲下雨天路滑，老太太眼神又不好，在下陡坡的時候，不慎摔了下去，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麽？”他當時完全愣住了，腦袋一片漿糊，隻是不停地反問。

他在醫院的凳子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都亮了，他才猛然驚覺，奶奶可能是死了。

意識到這點後，恐懼瞬間籠罩了他的心髒，什麽是死亡？這意味着，他再也聽不到奶奶輕柔的聲音，再也感受不到奶奶慈祥的目光。

“你說一個老太太，爲什麽黑燈瞎火地跑出去，而且還是在這種下雨天？”恍惚之間，他聽到旁邊的護士說。

他忽然尖叫地從座位上彈起來，發瘋似地向外面狂奔出去，把周圍的人都吓了一跳。

外面的雨不僅沒停，還下得更大了，他不顧身後護士的勸阻，沖進瓢潑的大雨裏。

護士們都以爲他是因爲奶奶的死，過于傷心，受到了刺激。

但隻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因爲害怕，無邊無際的巨大恐怖降臨在他身上，瞬間就把他吞沒了。

因爲他明白，奶奶之所以出去，是爲了去找他。

奶奶見他一直沒回家，太過于擔心，所以才會黑燈瞎火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