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台階上方的何洪靜靜的看着下方的顧懷。
官員依然在對顧懷發起彈劾，看架勢，有些人的口水都快噴出一丈遠了。
可任憑這種彈劾聲甚至罵聲再怎麽大，顧懷的神色都沒有什麽變化，隻是靜靜的看着何洪，和他對視着。
他爲什麽會這麽看着自己？何洪皺了皺眉頭，忍不住想道。
這件事情太大了，三個官員在昭獄裏死了，有尚書有總兵，他是真的不打算替顧懷壓下來。
最關鍵的是，他已經拿到自己想要的了，爲什麽要替顧懷壓下來？
一開始和顧懷達成交易，本就是因爲顧懷的提議讓他心動，有官員落馬，就能有位置空出來，自己現在急着要安插人手，對顧懷的建議自然是立馬就心動了。
随着貪腐案查的越來越深，自己拿到的位置夠多了，就是因爲沒了和顧懷合作下去的必要，又加上二皇子屈尊來到司禮監見了自己，自己才會一改态度，對這件事情...保持中立。
這和自己一開始的态度沒有太大的區别，畢竟顧懷都說了嘛，黑鍋他背，好處自己拿。
至于答應好的錦衣衛？那是盧何否的，在朝會上和百官達成了一緻，自己...當然是沒有辦法的。
至于會不會對顧懷感覺虧欠？開玩笑，自己是什麽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而且自己腦袋上那人已經不管事了，自己就是實際上的皇帝，憑什麽要對顧懷感覺虧欠？
那讀書人教自己的話是什麽來着...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自己能和顧懷合作，已經算是相當給他面子了，憑什麽要一直保下去？
再說了，顧懷隻要結案，一點事都沒有，還是那個藩王，自己虧欠他什麽了？
正是抱着這樣的想法，所以何公公才會搞出這些事情。
昨天顧懷的态度讓他很是滿意，朝會過後，并沒有來到司禮監質問自己，更沒有抓着錦衣衛的事情不放，尤其是接受起來的那股平靜，更是讓自己放松了下來，雖然顧懷真鬧起來自己也不怕，但顧懷畢竟是點撥過他不少的人，何公公是真不想把場面鬧得太難看。
誰知道顧懷的膽子居然這麽大，心思這麽深？上一刻還在司禮監和自己唠家常，下一秒回了昭獄就下了黑手，那可是三個朝廷大員啊，顧懷怎麽敢？
自己可真沒必要趟這攤渾水，顧懷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負責就好了，自己要是一開口，又沒有好處，怕是還要被現在群情激奮的官員記恨上，這買賣可虧大了。
所以何洪一直按兵不動，他想看看顧懷到底打算做什麽。
結果顧懷就來了一出撂挑子，點明了要回涼州。
跟自己有什麽關系？何洪怎麽想也想不通。
他長舒口氣，準備繼續看下去。
可一轉眼他又覺得有些不對。
顧懷是什麽人？是一個藩王，是一個年輕人，但更重要的是...一個眼光比自己更長遠的人。
何公公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對自己還有有數的，自己在宮裏摸爬滾打這麽些年，都看不清的東西，顧懷看清了多少？
自己敢出手攬權是他點撥的，二皇子是他提醒自己才出手鬥下去的，涼州的亂子是他平的，如今的長安...貪腐案風波也是他一手掀起來的。
這樣的人物，會幹這種蠢事？明知道自己不再和他合作下去了，還敢把三個官員悶殺在昭獄裏？
他會想不到百官會群起攻讦嗎？會想不到萬一自己不出面，盧何推波助瀾，他自己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要說小心謹慎的人會倒黴，何公公相信，但要說精明透頂的人會自找麻煩，何公公...就不太信了。
他對上了顧懷的目光。
平靜，自信，毫無波瀾，就好像當年自己在司禮監後院灑掃時候看過的那口井。
何公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顧懷是算準了自己會出面？
可他的信心從哪裏來的？
何公公看向了喧嚣的百官，突然聽見了一個聲音：
“...将此事上呈陛下，剝去王爵，貶爲庶人！”
何公公恍然大悟，顧懷原來是在這裏等着他！
還好自己沒有繼續看熱鬧看下去，原來顧懷一早就算好了自己必然會出面保他！
結案和交出錦衣衛是籌碼，換的就是自己出面！
何公公一掃拂塵，清了清嗓子。
事實證明朝堂就算再怎麽吵鬧，也還是有不少官員關注着頭頂上的何公公的，半個朝堂現在都是何公公的人，連盧何都隻能仰其鼻息，如今何公公一清嗓子，大家都知道何公公要說話了，于是彈劾怒罵聲漸漸停了下來。
一直袖着手平靜聽着的顧懷挑了挑眉頭，這老家夥終于反應過來了？
沒錯，顧懷昨天出了司禮監，就笃定了就算出了三條人命，何洪也一定會把他保下來。
至于爲什麽？自己用結案和交出錦衣衛當籌碼還是其次，最關鍵就是...自己的身份。
換了以前，這是催命符，換了現在，要想處置太祖一脈的靖王，就必須要魏皇點頭。
何洪就算是能冷眼旁觀自己被百官攻讦，也不可能忍受魏皇再次聽見朝堂的聲音。
這事鬧得大嗎？相當大，三品官員身死昭獄，就算是有證據，可朝堂百官不認不是？
他們不認，就會認爲顧懷是下了黑手，這麽大的把柄放在這裏，何洪盧何派系的官員尚且不論，還沒有同流合污的官員是一定會要求嚴懲顧懷，并且借此把這件事情捅到魏皇那兒，讓魏皇再次審視朝堂。
到時候魏皇看到太子和二皇子居然被一個太監壓的喘不過氣，一個靖王就把長安搞得腥風血雨雞飛狗跳，到時候魏皇會怎麽收拾何洪？
别看何洪現在威風八面，他的權力...全部來自于君權，隻要魏皇出了行宮，何洪的命運就是由魏皇一言決之。
所以何洪也許想不到用自己在太子和二皇子之間搞平衡，他的權謀水平也不足以讓他醒悟自己可以幹髒活，把自己吸收進陣營利大于弊，但他一定可以意識到這事繼續鬧下去就會驚動魏皇。
魏皇不出行宮，誰敢讓太祖一脈斷子絕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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