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嫮收回搭在佩玖身上的手,“你送王爺出府吧。”
佩玖擔憂地看着侯嫮,确定她沒了大礙才扭頭看向宮銘,面色一下冷了下去,
“王爺,請。”
宮銘看着侯嫮,唇嗫嚅一番想要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微微一笑對着侯嫮行了禮,而後跟在佩玖身後離開。
“姐姐身子不好,作爲醫者,是希望她能少些情緒波動。”佩玖的聲音帶着冷意,如同冬日裏被凍實了的甜糕。
平日裏滋味好,這個時候卻是連下口都難。
宮銘點點頭,也不太在乎佩玖這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大不敬的語氣。
佩玖是侯嫮的妹妹,他不會與她計較。
“姐姐方才那話許是随口一說,王爺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什麽機會?
什麽叫做用兩個條件換一個機會!
他宮銘是天越的攝政王,這些事理應去做,憑什麽做本分的事情還需要别人給好處?
姐姐日日辛勞爲了天越,每月的俸祿連喝藥的錢都不夠!她又何曾說過一次委屈!
宮銘腳步頓住,随即又接着往前走,隻是原本溫和的态度淬了冰,
“佩玖姑娘說話還是要慎重些,若是旁人以爲是太師的意思,就不太好了。”
佩玖手中帕子捂了嘴低笑一聲,“對于尋常人,他們不逼迫姐姐,我自然也不會說什麽。”
二人同時停下,目光相觸——
前方帶路的侍女低眉順眼,好似沒看見這一幕。
宮銘從小進了軍營,刀山火海裏練出來一身血氣,瑞鳳眼稍稍那麽一眯便是殺意淩然。
可讓他覺得驚奇的,是面前的佩玖,竟也仰着頭與他對視,不見半點膽怯。
這個所謂的被侯嫮撿回來的小姑娘……
可不簡單。
宮銘率先收回了目光,心裏想着也該找人去查一查這個佩玖,嘴上也沒有停頓,
“你自以爲對太師好,可她真的想要什麽,你能給?”宮銘冷笑一聲。
侯嫮想要天越盛世太平,想要百姓安康和樂,想要要君主聖明,從此天下海晏河清。
佩玖不過一個小小醫女,她做不到。
宮銘也做不到。
可他進能開疆拓土,退能護一方安平。
侯嫮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與他翻臉。
北漠一日不除,她一日有求于他。
佩玖跟在宮銘身後接着往前走,“姐姐想要的東西我給不了。”
聲音低低的,似乎也在爲自己的無能爲力而感到傷心,
“可我至少能保她的命。”
“但凡王爺有半點真心,還請多爲他人考慮一番。”
談話間二人到了側門,“王爺,慢走不送。”
佩玖笑着,眉眼間倒有幾分侯嫮的影子,說給外人聽是姐妹,也不算全然的空穴來風。
日日相伴這些年,還是會有相似之處的。
宮銘深深地看了一眼佩玖,留了句話,“本王想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隻是想要的東西?
佩玖歪了歪腦袋,真是想要東西,那早該得到了。
身子?還是那顆獨一份的心?
佩玖深呼吸一口氣,抿嘴笑了笑,想着近日秋燥,或許吩咐廚房明日熬些梨湯也好。
在前廳一個人獨自坐着的侯嫮,在佩玖和宮銘都離開以後,輕輕歎了口氣。
拇指和中指揉捏着眉心,畫出一小道豎着的淺淺的紅。
這麽久了,宮銘依舊沒有打消這個念頭。
有那麽一瞬間,侯嫮甚至希望宮銘永遠留在邊關,再也别回來了……
将這個有些荒缪的想法摒棄,侯嫮的左手拂過右手剛剛被茶湯燙到地方,隻是淺淺泛了一層紅,這會兒摸上去,疼都不疼了。
眉心拿道淺色的紅痕在玉白的臉上有些醒目,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随手畫了個地圖。
正是天越和北漠的交接地圖。
侯嫮細細思索着邊關究竟需要多少兵馬才足夠威懾北漠,沒什麽血色的唇抿着。
北漠這段時間不是正值老狼主身體衰敗,怎麽還有閑心擾亂天越邊關?
天已經半黑了,前廳裏沒有燃起燭火,半點子光透進來,隻亮了侯嫮半張臉龐,剩下半面掩在黑暗裏,看不分明。
門口有些小動靜,
“太師。”
走進來一個小厮。
“何時?”侯嫮出聲問道,三指揉着頭側,許是方才出門吹了風,又有些頭疼。
“太師吩咐的要奴從戶部大司農那兒拿的番麥種子拿來了。”那小厮答到。
侯嫮睜開了眼,揮揮手,“拿過來。”
番麥種子到了侯嫮的手裏,“去點個燈。”
燭火亮起,先是跳了幾下,而後被燈罩籠住,就是昏黃溫暖的光。
侯嫮借着這一點微薄的光亮細細看着,倒是不知秋季種下這番麥,可不可行。
怕是不行。
上京冬日冷,現如今已有幾分寒意,看着顧舒淮的信,番麥該是喜溫才對。
侯嫮的眉又蹙了起來,怪她一時心切,有了個想法就找人去要種子,戶部那邊若是誤會了怕是又生是非。
侯嫮站起身,“将燈滅了吧。”
拖着有些疲倦的身子回了房,先是将昨日畫的那些圖紙拿出來擺好,又重新寫了點東西,而後又将明日需要與工部尚書宋悅謙商議的事情一條一條列好。
這件事做完,侯嫮才開始思索今日所聞。
墨筆落下有片刻遲疑,眸光微閃,而後還是寫下了宮銘的名字。
宮銘始終是個不穩定的人。
侯嫮能牽制住他一日,卻沒有牽制住他一世的自信。
今日是她又偷了話中漏洞,哄的宮銘一時開心,卻沒有真正應下承諾。
越寫,便越覺得胸中憋悶,落筆動作愈發地緩,最後是一團墨在紙上暈開。
如果真的應下了,會如何呢……
侯嫮竟真的開始思考起了這個問題,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她是不是真的該應下?
如果應下了,她還能日日操心國事,還能三日一朝,時不時去趟宮裏?
怕是不能了。
自古以來,世人對女子便多有苛責,連教書先生也要多叫一個女字而後成了女先生。
她不怕流言蜚語,卻不敢賭在這樣日日夜夜的無端的中傷中,陛下是否還能聽見去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