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1章無恥混帳


“走!快點!皆爲貳臣還磨磨蹭蹭!”

就在一群貳臣研究如何“挖礦”之際,忽然遠處傳來了牢房門被打開的聲音。

不用眼睛看,隻用耳朵聽就能明白,因爲這是一種很特别的聲音。

或是象征着希望,或是寓意着死亡,但總歸能讓衆犯人忐忑起來。

但聽到獄卒在催促,衆人立刻豎起了耳朵,都緣于聽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詞語——貳臣!

居然還有貳臣!

除了錢魁首以及跟彭賓和陳名夏關起來的那四位之外,還能有誰會被天書視爲貳臣啊?

“皆爲”!

這個詞的出現,說明貳臣的數量決計不是一個兩個!

天呐~!

怎能如此啊?

彭賓與陳名夏面面相觑,阮大铖的臉色蔭晴不定,魏學濂和龔鼎孳感覺無比的驚奇。

侯方域礙于隔壁就是自己親爹,一直都沒有言語,但聽到獄卒的言語也感到有些詫異。

“快些走!”

很明顯,這些人讓獄卒們感到十分的不耐煩,在不停的催促着。

腳下的鐐铐因爲走路颠簸的緣故,變得“嘩楞”直響。

幾乎所有犯人都在抓着栅欄,用臉緊貼着往外觀瞧。

“啊?這不是……”

“不可思議!”

第一位映入衆人眼簾的是太常寺少卿蔡奕琛!

不過現在看來,應該在太常寺少卿這個頭銜之前,加個“前”字了。

被錦衣衛抓進來,那就肯定不能在原位上繼續發号司令了。

官服已經被扒了,爲了避免受凍,倒是換成了一件内充棉花的長袍。

烏紗帽自然也沒有了,隻有一個顯得很是突兀的發髻,其中的幾縷青絲還在随意飄蕩。

“韫先!你……”

侯恂跟大夥一樣,也在用固定姿勢在看熱鬧,沒想到看到的頭一位居然是同僚。

“唉~!”

蔡奕琛擡眼看了看侯恂以及身旁的錢謙益,便垂頭喪氣地長歎了一聲。

“打開牢門,爲其解開鐐铐,速速進去!”

牢頭先是看了看裏面的情況,見到兩位重點對象都還苟活着,便放心下來了。

“覺斯!你……”

前禮部右侍郎、國子監祭酒、少詹事、東宮侍班,有書畫雙絕之稱的王铎,緊跟在蔡奕琛之後亦步亦趨。

“唉~!”

王铎與蔡奕琛的反應如出一轍,還能說啥呢,無妄之災啊!

自己剛剛安葬完次女,準備啓程返京,卻被太子告知要求必須伴駕去往南都。

到了南都之後,崇祯皇帝念起昔日之功,便賞了個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

本是不錯的差事,王铎對此也算是基本滿意,萬萬沒想到會遭遇這等奇葩之事。

自己在國子監當差,就被廠衛沖進來逮捕了,罪名竟然是天書中的貳臣!

古往今來,這可是聞所未聞的罪名啊!

連奸相秦桧都不敢如此妄爲啊……

在王铎之後,是兩隻禦史禦史唐世濟與李沾!

“呸~!無道昏君!”

“已然不配我等輔佐!”

這兩位顯然對逮捕自己是決計不服氣的,但僅限于口頭上的反擊,因爲打不過錦衣衛。

押送他們過來的藩子也不會貿然出手教訓一二,一來上風有令,二來也沒這個必要。

聽說很快就就會被提審,屆時其是死是活都兩說,藩子犯不上在這會兒出手。

再往後是李喬、祁逢吉、梁雲構、張維機等人,他們加起來也沒有王铎的名氣大。

但無一例外不是以忠良的身份,對崇祯與廠衛破口大罵。

以貳臣這等罪名來抓捕衆人,毫無疑問,崇祯已然是利令智昏了。

如此殘害忠良,分明是當代夏桀、商纣、秦二世、隋炀帝!

一下子湧進來八個人,這下侯恂這間牢房可就熱鬧起來了,再也不會感到冷清了。

與隔壁那六位流竄于市井的貳臣相比,這邊的十個人都是此前在朝廷裏當差的。

“魁首!大真(侯恂字)!”

“諸位坐吧!”

這間牢房不同以往,倒是被打掃地很幹淨,地上有闆凳和草墊,忍一忍還是能捱過去的。

“魁首!你可是吾輩之楷模,衆人之榜樣,萬前士子之希望,豈能被下獄?”

蔡奕琛此前隻是聽說錢謙益被崇祯皇帝罷官,沒想到居然被下獄了,還能在此地碰到。

“造化弄人!世事難料啊!”

錢謙益還是本着謹慎小心的原則,說了自己的感慨。

現在局勢尚未明朗,崇祯皇帝也沒有對自己這些人做出最後的聖裁。

故而還不能妄下論斷,想想當年袁崇煥案審了多久?

“魁首!崇祯如此對你,你卻不欲辯駁乎?”

李沾對自己被當成貳臣抓進來是很不甘心的,這算甚子狗屁理由啊?

“辯駁?如何辯駁?”

錢謙益無比淡然地看着對方,心忖你以爲我不想啊?

可是有用否?

隔壁那位同門師弟之前說得好,崇祯要你死,難道真會用貳臣這等拙劣借口麽?

“我等均乃清白之身,何來貳臣之罪名?此乃千古奇冤也!”

被冠以貳臣之名被下獄,還有比這更爲荒唐的借口麽?

“敢問你又如何證明自身不是貳臣?”

錢謙益舉重若輕地抛出了一個看似很簡單的問題,等待對方說出自己認爲合理的答案。

“這……當然不是!東虜尚未……莫非魁首以爲……”

李沾覺得錢謙益實在是太過窩囊了,可是話剛說到一半,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集之,可曾聽見我等對話?”

錢謙益沒直接回答,反而呼叫隔壁的阮大铖,這厮想得到是比一般人更遠。

“聽見了!”

阮大铖這邊都在默不作聲,爲的就是聽清隔壁在讨論何事,好做到盡可能多地搜集些有用的信息。

“可否爲李沾答疑解惑?”

錢謙益打算找個人作爲自己的說客,顯然此人很合适。

“有心無力,更怕挨罵!”

雖然聲名狼藉,但能活到現在,說明阮大铖既不傻,運氣又不錯。

“哈哈哈哈……”

附近好幾間牢房的士子聞言不由笑出聲來,這老匹夫倒是學乖了。

“集之,下一步打算如何啊?”

錢謙益不理李沾及同牢房的衆人,而是讓他們聽聽隔壁那條“白眼狼”的心思。

“若是旁人問起,在下定然無可奉告,你我有多年交情,爲過敵,亦爲過友,在下便不想隐瞞了。既然狡辯無望,隻能認罪,争取出去之後重新做人!”

反正很多人之前都聽到了自己的打算,阮大铖沒必要還刻意對剛進來的這些人有所隐瞞。

“啊?阮大铖!你這混帳!焉能向狗皇帝服軟?我輩士子裏怎能出了你這個敗類啊!”

李沾沒想到阮大铖連臉面與名譽都不要了,上來就打算認罪投降。

“因我姓阮!服軟即服我!哼哼!”

阮大铖的這點聰明才智,都用在勾心鬥角這方面上了,否則當年投靠魏忠賢之人何其多,豈能能用個廢柴?耍個把人還不跟玩似的?

“哈哈哈哈……”

周遭一群聽書的也大笑起來,這老匹夫倒是有點小聰明,還會利用同音字來玩點把戲。

“你莫要用雕蟲小技來自作聰明!我等仁人志士定不屑于此!”

吃了虧的李沾知道阮大铖的德行,也就不指望他能拿出甚子好主意了。

“好好好!你若能全身而退,我即當衆拜你爲師如何?”

如此一來,反倒被前來一步在這住下的阮大铖反将一軍。

“放屁!我焉會收下你這士林叛徒?”

阮大铖舌戰不饒人,可李沾作爲禦史,幹的便是尋機咬人的活計,自然也不是善類。

“若無本事,直說便好,何必如此呢?我若出去,你莫要效仿啊!”

一進來便鋒芒畢露不好,阮大铖已經知曉了這厮的做派,心裏便有了計較。

“白日做夢!在下斷然不會與你同流合污!”

李沾已經不打算再跟這根“牆頭草”多說廢話了,真是太掃興了,一進來便聽到了阮大铖在狂吠。

“借你吉言!”

阮大铖已經想好了對策,心裏也就不會像自诩爲忠良的那些人一樣焦慮萬分了。

“好了,李沾心直口快,集之莫要生氣!不妨說說你以爲今後态勢會如何發展?”

鬥嘴鬥得差不多了,錢謙益很會挑時候地做了和事佬。

“在下不敢妄言,在下隻是猜測,隔壁諸位若不認罪,便很難從诏獄出去!”

念及昔日的交情,阮大铖便給了衆人一個忠告,至于對方聽不聽,那他就管不着了。

“阮兄!在下乃是王铎,不知阮兄何出此言啊?”

王铎急忙擺手直至李沾這個蠢材再次開口,鬥嘴除了浪費時間,一點用都沒有。

論真才實學,阮大铖或許不行。

但比較嘴上工夫,這厮不遜于任何一位禦史。

“哦~!原來是王兄!幸會!幸會!”

也就是類似于阮大铖這種人,能自然而然在錦衣衛的诏獄裏說出幸會這種話。

“在下倒是不願與阮兄幸會于此地,挑間酒樓雅間推杯換盞或許更爲合适!”

王铎就想盡快從這鬼地方出去,他可不想死在诏獄裏,時間一長,不死也得被打個半殘。

“呵呵,王兄所言極是!王兄若無通天本事,譬如能得到陛下或殿下之聖眷,享受特赦待遇,否則不認罪隻怕便出不去了。”

阮大铖比王铎大五歲,奈何人家能耐大,書畫雙絕,自己比不了,隻能說尊稱了。

“莫非阮兄以爲陛下會加罪于我等?”

王铎還要試探一下,看看這位仁兄到底知曉多少内幕消息,既然錢謙益推薦其開口,定有道理所在。

“并非在下以爲,而是諸位擋了朝廷的财路,讓戶部太倉難以爲繼,不知王兄可否聽過那樣一句話?”

“哦?哪句?不妨說來聽聽!”

“你斷我财路!我斷你生路!”

“……呵呵!倒是有些意思!阮兄形容地恰如其分!果然厲害!”

王铎已然明白阮大铖要說的意思了,千不該萬不該來趟這渾水,現在可倒好,差點被淹死。

原來以爲誰才到腳脖子,等再看之時,誰都沒過脖子了,再往上升一些的話,整個人都要被灌個水飽,進而被淹死了。

“哪裏!哪裏!僅爲在下愚見,算不得數!王兄若能出去,可是要請我吃三天的大餐,方可還了人情啊!”

周遭的士子都聽傻了,之前大家隻是聽說這位老匹夫如何不要臉,今日算是徹底開眼了,竟然主動索要好處,這也沒誰了。

“好好好!就依阮兄所言!在下定然不會反悔!”

王铎滿口答應下來,隻有有法子出去,花些銀子宴請這厮又有何妨?

“容某先行謝過!”

阮大铖知道王铎礙于情面,加之衆人都聽到了,是決計不會反悔的,更何況人家也不差這點銀子,退一步說,畫幅畫賣了就有錢請客了。

“客氣!客氣!”

用幾頓飯就換到一個保命的法子,王铎認爲是極爲劃算的事情,這阮大铖倒是童叟無欺。

“王兄,這是何解?”

張維機看得有些一頭霧水,見到旁人都在思量,便直接開口問其。

“敢問子發(張維機字)可是商賈?”

“……不是!”

“既然不是,那錢對你重要?還是命對你重要?”

“自然是……”

“可懂?”

“……”

張維機隻能選擇本能地點頭,王铎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先用錢保住命再說。

否則命沒了,錢還能保住麽?

在用錢換命與沒錢沒命之間選一個,所有人都會選前者!

“王兄,那阮大铖可是建議我等認罪啊!”

蔡奕琛是要給王铎提個醒,免得真着了阮大铖的道,那厮可不是甚子好鳥。

“阮兄,在下這邊有人尚不明了。阮兄可否再次爲我等答疑解惑啊?在下願意以拙作相贈!”

有些事情,王铎認爲還是讓阮大铖親自解釋爲妙。

“這個嘛……非在下不願意,隻是在下怕被辱罵,在下有個條件,不知可否答應?若是答應,在下便可說!”

“我等皆爲通情達理之人,阮兄無需擔心!”

“好!條件便是,若是諸位以認罪爲條件,換得出獄,且不被額外懲處,當須欠在下一個人情如何?”

“啊?你……”

李沾頓時就不樂意了,這厮剛占完自己一個小便宜,轉回身就又要占個大便宜,那還得了?

不過沒等李沾接着大罵阮大铖,王铎便示意其不要如此,以免壞了大事,當下須以大局爲重,隐忍爲上。

“阮兄,在下代衆人答應如何?”

“非在下不給王兄面子,隻是明人不做暗事,在下不願刻意爲難旁人,不願意便可直言無妨!”

旁邊聽熱鬧的士子差點被氣樂了,這還算不刻意爲難?

這阮大铖是何等厚顔無恥啊?

堪稱百年一遇啊!

“在下王铎,願答應欠阮兄一個人情!”

“好!還有何人願如此啊?”

“在下錢謙益,願答應欠集之一個人情!”

“好!”

被錢謙益一帶頭,那邊還被阮大铖公然“釣魚”,牢裏剩下的人也隻能捏着鼻子認栽了。

回頭再要你好看,先把你下巴打脫臼,讓你吃個“痛快”!

說是欠人情,其實便是主動得罪這些人,除了錢謙益與王铎之外,阮大铖根本就不指望從别人身上收回成本。

更何況自己這是空手套白狼,哪有甚子成本啊?

哪能有啥賺頭呢?

賺頭不在這些人身上!

這些人主動認罪之後,功勞便皆歸阮大铖所有,之後再向崇祯皇帝邀功,請求得到更大的寬宥……

無恥不?

很無恥!

但對阮大铖來說很有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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