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了長達二十天的跋涉,鄭芝龍一行人才算是抵達了京城,若不是在山東海邊趕上了暴風雪,還能提前數日。
由于北直隸濱海地區已然封凍,即便船隊駛往天津也無法靠岸,故而鄭芝龍一行人這才棄船上岸。
從山東巡撫顔繼祖那裏借來的車馬便派上了用場,彙同顔繼祖派往京城上貢的隊伍,正好雙方在路上可以互相照應。
在嚴寒天氣趕路,自然要吃不少苦,風将顆粒狀的雪打到臉上,感覺就跟被針紮一樣疼,而且在抵達目的地之前,一直如此,無從躲避。
這種體驗是很多福建籍士兵難以想象的,北方比起東番以及老家的天氣,真是天差地别一般。
可想起所在熱蘭遮城堡裏的紅夷,以及久攻不下的那份憋屈,這就不算甚子困難了,連紅夷都被打敗了,何況區區風雪交加?
鄭芝龍素來體恤下屬,也不差銀子,船隊在萊州停靠時,便遣人采購了大量禦寒衣物,不然大量手下會發燒感冒,甚至被凍傷緻死。
山東至北直隸濱海一線,災珉幾乎都得到了妥善安置,談不上過得有多好,但決計不會輕易被餓死。
在海邊居住,别的沒有,隻要天氣好,出海打魚,就鮮有空手而歸的時候,糊口全然不成問題。
這主要得益于二番上任的山東巡撫顔繼祖奉命将山東首府從濟南遷往掖縣之後,還帶來了大量的糧食。
在大量制造漁船的同時,鼓勵百姓出海捕魚,漁珉隻要拿出符合官府采購标準的海鮮,就能換到糧食。
晴空萬裏的時候,從萊州大洋(萊州灣)至北邊的蓬萊一線,甚至更北方的老鐵山水道,全部都是正在捕撈海鮮的漁船,規模高達數千艘之多。
因爲太子爺說過,與其讓大量海鮮爛在海裏發臭,不如撈上來,吃下去,最後爛在肚子裏……
這還不夠,太子爺要求山東所轄的濱海四府,即濟南府、青州府、萊州府、登州府,每府三年之内,名冊上在籍的大型漁船要達到五百艘(兩百料)、中型漁船一千艘(一百料)、小型漁船三千艘(五十料以下)。
面對這則奇葩命令,各個知府也被弄得莫名驚詫,無奈巡撫大人嚴令各地必須立刻開始執行,知府們也隻能要求下面緊急砍樹了。
顔繼祖對此非常清楚,因爲太子爺跟其說過,朝廷除了些許銀子用于築城與曬鹽之外,已然無力支援山東。
百萬災珉如何應對,全靠顔繼祖自己解決,解決得好,那山東還是好地方。
反之,腦袋不保倒是其次,山東會變成第二個河南,遍地是流寇!
問題在于顔繼祖不光要應付本地的災珉,河南還在不斷往周邊輸出災珉!
這算是河南對朝廷僅有的“貢獻”了……
留在當地的話,不被餓死,便全得變成流寇!
好在山東比河南有一個無可比拟的巨大優勢,便是濱海!
莊稼欠收,可以從海裏找補回來。
各府迅速造船的目的就是要從海裏收糧食,吃海鮮多了也是頂餓的,這連傻子都知道!
渤海雖然屬于内海,但海裏的特産是不少的,後世用大馬力拖網漁船折騰了三十年才算是收割幹淨……
一艘拖網漁船的産能姑且相當于五十艘小漁船,山東當地造出十萬艘小破漁船,都不可能将沿海的海鮮撈完。
每艘漁船背後都有一個家庭,漁船便是他們的活計,真造出十萬艘漁船,便意味着百萬百姓不會被餓死了。
别說海魚、貝殼之類的肉食,就算是撈上來幾十斤海帶,不也能當飯吃麽?
都快餓死了,還有心思挑食???
在抵達京城的車隊裏,便裝着一千斤鱿魚觸角以及同等重量的鱿魚絲和小烏魚!
這兩樣都是顔繼祖自己準備的貢品,專門送給太子爺享用。
某太子不要求顔繼祖孝敬自己,海鮮完全可以向鄭芝龍索要。
這是顔繼祖自己的一點心意,因爲打聽到太子特别愛這種海鮮。
小烏魚是用來涮火鍋的,鱿魚觸角是用來炒菜的,鱿魚絲是零食。
看着份量不少,但在山東當地買根本花不了多少銀子,顔繼祖在信上言明,都是自掏腰包,沒花衙門一兩銀子,而且是按照市價購買,直接向漁珉采購,漁珉都拿到了銀子。
必須将來龍去脈說的明明白白才行,顔繼祖可不想做曆史上第一個因爲買海鮮沒給錢而掉腦袋的巡撫……
自己的前途被鱿魚給毀了,到了下面,得被閻王爺笑死!
顔繼祖自己不用前來觐見,某太子已經在去信中說明,隻要山東穩定,百姓吃飽,便是大功一件。
真要讓這位巡撫抵京,多半便是提頭來見了!
山東的貢品送來的不少,但再多也多不過鎮海伯的貢品。
數量超過一千車!
全都是馬或騾拉的大車,沒有驢拉的小車。
光金槍魚便運來整整六百條,每條的尺寸都超過了三尺!
在海裏逮這玩意相當費勁,但隻要鎮海伯舍得花錢,自然也難不倒靠海吃飯的漁珉。
鄭芝龍此前還爲保鮮而犯愁,時常叮囑手下,千萬不能讓冰花掉,否則肉質就完了。
等到了山東,問題便迎刃而解,天寒地凍,連冰都用不着了,各種海鮮就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了。
看過山東當地送來的貢品之後,鄭芝龍對自己便相當有信心了。
顔繼祖送的不過是些鱿魚、烏魚、扇貝、海螺等小玩意,鄭芝龍送的則是金槍魚、石斑魚、黃唇魚、鲨魚翅,最不濟都是單個在一斤以上的大蝦。
珊瑚也帶來不少,五顔六色,斑斓奪目,大的尺寸比人還高。無奈太子爺不好這個,比較喜歡吃,珊瑚就隻能送人或者套現了。
“鎮海伯,恭喜恭喜,此番大勝紅夷,揚我大明神威!”
薛國觀一直在城樓上觀望,等鄭芝龍的車隊快走到城下了,這才到城門恭候,準女婿年紀小,不便出迎,自己作爲首輔兼準國丈便隻能代勞了。
“首輔過獎了,爲殿下效力,爲大明揚威,乃是在下份内之事!”
當着薛國觀的面,鄭芝龍當然不敢妄稱“本伯”,來到京城這蟠龍卧虎之地,務必保持低調謙遜的做派,這樣才不會得罪人。
“鎮海伯太客氣了,請速速京城,殿下業已在東華門恭候,莫要讓殿下久等!”
自己的準女婿當然不會傻到一直在外面等,待手下上報之後,才會出門迎接,但也足以給鄭芝龍面子了。
“好好好!在下十分想念殿下,每當想起殿下叮囑,在下便受用不盡!”
當着衆人的面,必須隔空拍馬屁,鄭芝龍不是說給太子爺聽的,而是說給周遭這些人聽的。
車隊所走的主幹道已經被戒嚴,至多一個時辰,之後便恢複正常通行,騎馬也用不了多久,便可直抵東華門。
一路上沒有夾道歡迎的人,更沒有放鞭炮恭賀的,因爲怕驚到馬匹,導緻出現踩踏事故便樂極生悲了。
等到了東華門外,隻見門口兩側挂着兩道條幅,左側爲“大明英雄鄭芝龍”,右側爲“忠勇堅韌勝紅夷”!
地上擺放着桶裝的花籃,裏面都是用紅布做成的紅花,内侍與宮女都人人披了兩條紅色綢帶,作爲渲染氣氛之用。
“鎮海伯一路辛苦,此番大勝紅夷,若不是本宮實在不夠高,真想爲你牽馬綴蹬!”
對于場面話,某太子還是很會說的。反過來,怼人的話更會說。
“殿下真是羞煞臣也,臣爲殿下效力實乃三生有幸,但凡有命,赴湯蹈火,莫敢不從!”
鄭芝龍在百步開外便下馬,在薛國觀的陪伴下徒步走到東華門。
抵近之後便瞧見被衆人所簇擁的太子,身邊還站着自己的兒子鄭森。
聽到太子爺說出這番話,鄭芝龍急忙走到近前,跪地叩首施禮。
“愛卿速速請起,無須如此大禮。愛卿鎮守大明東南沿海,常年力拒紅夷,便是最大的忠良了。外面天寒地凍,愛卿随本宮到屋内一叙。”
某太子急忙将鄭芝龍攙扶起來,動作當然是須的,真使勁的是楊進朝。
“虎父無犬子,愛卿在南方大敗紅夷,成功在京城力退東虜,一南一北,相得益彰。父子二人戰績彪炳,着實可圈可點,被收納進我大明史書,必被後世所頌揚!”
某太子将鄭老屁請到東宮,賓主落座之後,又先說了一段客氣話,畢竟人家這是真爲自己出力的。
花的是人家的錢,用的是人家的兵,流的是人家的血,沉的是人家的船。
換成規模甚小、戰力頹廢的大明水師上陣,結果隻有一個,那就是一敗塗地……
“殿下謬贊臣與犬子,成功爲殿下效力,力戰東虜乃是身爲臣子份内之事。臣擊敗紅夷,隻想殺敵報國,回饋殿下知遇之恩,順保東南百姓之平安。”
兒子能率部奮勇殺敵,還出力頗多,親自斬殺了不少東虜披甲兵,令鄭芝龍大爲驚喜,收到嫡系送來的密信之後,才相信這等事情。
作爲老子,自然也不敢怠慢,被兒子給比下去,多多少少會被同僚們嘲諷,亦要通過是役展示鄭氏的實力,往後可壟斷倭國與南洋航線的貿易。
“眼下大明内憂外患,本宮又尚且年幼,無力親征頑敵。多虧有愛卿鼎力相助,人言福建鄭、洪,如當世卧龍鳳雛,本宮對此深信不疑。”
在吹捧這方面,某太子當第二,就沒人敢當第一,第三則是薛國觀跟馮铨争奪的名次。
“洪”便是鄭芝龍的老鄉洪承疇,算是朝廷的股肱之臣了,如此一比,可是給足了鄭老屁面子。
“臣何德何能,萬萬不敢當此超凡之稱謂。能盡綿薄之力,爲殿下排憂解難,臣已感激不盡!”
鄭芝龍當然知道“洪”是指誰,當朝的要員裏,除了洪承疇,就沒第二個有如此能耐的同姓人了。
太子爺如此高看自己,倒是令鄭芝龍誠惶誠惶起來,不知道太子接下來會說甚子内容。
“愛卿無需妄自菲薄,本宮說當得,自然有本宮之道理也。爲何如是說呢?因爲愛卿真會爲本宮打下三分新江山!”
“這……恕臣愚鈍,還望殿下指點迷津!”
“本宮之前已遣西方術士去往西班牙本土,希望與西班牙帝國建立友誼。然而其菲律賓總督似乎并不願意樂見其成,依然我行我素。于去歲末,屠殺島上明人兩萬有餘,此乃繼萬曆三十一年(1603)之後,又一次對我大明子珉揮舞屠刀。本宮曆來推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反擊之信條,此番菲律賓總督如此野蠻殘暴,便會遭到我大明的報複。愛卿無須率部遠征菲律賓,隻需要像消滅東番上的荷蘭據點一樣,消滅位于該島北部的西班牙據點就行了。帶俘獲其官兵之後,用一個人換一百個菲律賓土着,或者一千兩銀子。菲律賓總督拒絕的話,愛卿便可以将這些俘虜送給本宮,本宮按每人一千兩銀子的價格爲愛卿結算。”
你這活還沒幹完呢!
島上南部歸荷蘭人,北部歸西班牙人,中部歸大肚土着。
拔掉了東印度公司的釘子,也才算是完成了整個計劃三分之一而已。
剩下的三分之二,還是你的事!
“竟有如此事情?”
鄭芝龍聽了自然是極爲震驚,帶看過從楊進朝手裏接過的信件之後,也爲之動容。
此信是一名華商所寫,信中内容皆爲島上紅夷如何屠殺明商。
鄭芝龍此前忙于圍攻熱蘭遮城堡,以及擔心紅夷支援艦隊前來解圍,也就忽略了其他方面的消息。
隻是打完荷蘭紅夷,又要打西班牙紅夷,這連續作戰,就有些……
部下都打算過完年,先修整一番再說。
“愛卿無須擔心,本宮遣愛卿出戰,對外自然是有理有據。愛卿此番大獲全勝,本宮當然會兌現承諾,金礦地圖在此,愛卿回去大可遣人去挖。愛卿之前所期盼的反艦導彈,本宮自會支援愛卿一批,數量不下五百枚,皆爲威力更勝一籌的最新型号。愛卿想要采購的飛艇與新式銅炮,本宮也同意出售。此外,本宮再送給愛卿一批真靈特效藥,如何?”
讓狗腿子爲自己賣命,就要舍得灑狗糧才行。
尤其是像鄭芝龍這種藏獒級别的大型犬,狗糧必須足夠多,對方才能聽話。
“爲殿下分憂,爲大明效力,爲死去的同胞報仇雪恨,乃是臣份内之事。西班牙紅夷其我大明太甚,此仇不報,臣誓不爲人!”
鄭芝龍聽罷,心裏稍加合計便知曉這買賣确實劃算,立刻便起身抱拳施禮,算是答應接下這個差事了。
反正都與荷蘭紅夷撕破臉皮了,也不差西班牙紅夷了。
一個敵人是打,兩個敵人也是打。
東番到上有西班牙據點的話,鄭芝龍也擔心西班牙艦隊會偷襲自己去往倭國的商船隊。
待自己在福建老家興建的一批夾闆船下水,再安裝上射速超高的新式銅炮和威力巨大的反艦導彈,自己又焉能懼怕西班牙紅夷的艦隊?
“此事愛卿無需着急,隻需開春之後着手解決即可。東方是我大明的世界,由我大明做主,不容紅夷來此撒野放肆!”
過不了多久,本宮就會給你們一點顔色看看,顔料就是你們體内的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