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氏與闵氏這一去，就是一頭午。

留在家的戴雙琳喂完雞，又收拾過菜園，見她爹戴顯根精氣神不好，便把以前收集的各種石頭搬出來，戳着賢哥去跟戴顯根學石雕。

戴家以前不光是靠石穹賣石頭賺錢，戴顯根還把石頭雕刻成大大小小的物件，拿到縣城去賣，雖因時局動蕩民生艱難，生意算不上十分的好，可到底能讓戴家兩房日子過的足夠寬裕。

以前戴雙琳能給她爹出主意，後來戴顯根沒力氣動鑿子，戴雙琳空有想法也沒用，隻能盼着她爹早日好起來，就是沒了産石頭的石穹，憑戴顯根的手藝，戴家也不至于過的如此窘迫。

“瞧着沒？你二姐爲什麽會把這石頭撿回家？因爲這石頭上天生帶着葉紋，要是按你說的鑿成蒜臼子，那就是糟蹋……不如雕個手捧大的花瓶或是筆筒，咳咳……興許有城裏人會願意花幾個錢買走……”

拿不動鑿子，無礙戴顯根對石頭的鍾愛，有賢哥在一邊打岔，戴顯根沒了胡思亂想的功夫，他聚精會神，細而又細地跟賢哥說着該從哪裏下刀，如何鑿出雛形，又該如何在後期打磨，才能保住那片似是而非的秋葉子。

賢哥蹙眉低頭打量着手中頑石，一時有些不能領會父親話裏的意思，可他想撐起這個家，就必須好好學、好好想。

賢哥學得認真，讓那些靠石頭吃飯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戴顯根眼前，他的眼裏不知不覺中有了不一樣的光。

“二姑娘，這是洗衣裳呢？東家在嗎？”體型彪悍的葛東勇走進院門，手裏拎着五條巴掌大的小魚，熟練的向戴雙琳打完招呼，就把魚放在井台邊。

“葛大哥好，這是您抓的魚？”戴雙琳甩手拎起魚來，高興地對應聲道是的葛東勇說道：“我爹在屋裏呢，您進去吧……爹，葛大哥來了……”，身後傳來砰一下閉窗聲，想來是在西間繡花的戴雙紅不想見人，才把窗戶關上了。

“哎呦東勇啊？快進來，有些日子不見了，這是去哪了？”戴顯根見到葛東勇不是一般的高興。

當初跟着他打石頭的一班人，都是土生土長的浦陽鎮人，唯有葛東勇是外地人。按理說好不容易有個差事，戴顯根不需要用個外地人，光本家人還用不過來呢，可戴顯根喜歡葛東勇實誠，便多雇了葛東勇幫忙打石頭。

葛東勇感恩，就算戴家沒了石穹，就算他也不再吃戴家的飯了，他還會時不時的來戴家看看，跟戴顯根說說話，見面一口一個東家，甭提多甜。

葛東勇看戴雙琳歡喜的把魚放到水盆裏，原本因身後突如其來的關窗聲而僵硬的表情，略微有了緩和，他笑着走進屋去，跟戴顯根笑道：“呵呵，蒙東家想着，這些日子去縣城找活幹了，正巧碰上杜家人從京城回來了，便在他家打了幾日短工，掙了幾個銅闆……”

向戴顯根解釋完，眼見炕上堆着不少石頭，東家哥兒又拿着石頭來回描畫，葛東勇便知道這是東家正在教導哥兒手藝。

時下風氣，手藝傳男不傳女，要不按照資質，二姑娘那才是響當當的接班人，東家幾次賺大錢的活兒，可都是二姑娘想出來的。

“哦，掙到就好，這年月掙錢不易……趕緊坐。”戴顯根不知葛東勇所想，隻爲葛東勇能掙到錢感到慶幸。

“誰說不是？等什麽時候不打仗了，咱老百姓的日子才能好過起來。您這些日子身子還好吧？”葛東勇想自己身上衣裳還算幹淨，便應了戴顯根的請，在炕沿邊坐下。

“挺好，感覺強了不老少”戴顯根不想說自家的破事，便一語帶過，隻跟葛東勇聊起縣城的事。

戴雙琳起先在院子裏洗衣裳沒仔細聽，但葛東勇接下來的話，則讓戴雙琳豎起了耳朵。

“聽說杜家這次全部搬回來了，主子下人一大堆，光主子少爺就有六個，小姐八個，聽說這還是沒找婆家的呢，那些太太姨娘就更數不清了，杜家祖屋住不下這麽多人，隻能趕工加蓋院子，讓那些姨娘下人的好有個住處……聽說稍後他們想要買石桌石凳，東家你能接下這活不？”葛東勇也隻是問問，畢竟戴顯根的身體擺在這裏，弄石頭的人，沒把子力氣，那肯定是不行的。

杜家，戴雙琳聽顧孝民說過，杜家長子當年以舉人之身出仕，一走多年，如今倒不知是爲何回來了？

關鍵不是杜家爲什麽回來，是杜家要買石桌石凳啊，如果他爹身體還好，這筆買賣肯定成了，可惜……

看來給她爹加藥的事情要抓緊了，早好一日是一日。

“唉”同樣覺得可惜的戴顯根，拍拍自己身子，含恨歎道：“我這要想再拾老本行，怕是不成了……”

“東家别說這些喪氣話，您一定會好起來的，我葛東勇就信好人有好報，不信那些作惡的能好到最後，就說那李亭長拿了石穹卻沒手藝，不也隻能幹賣石頭……最近好像連石頭都賣不出去了，那幾個幫工也都回家歇着去了……”葛東勇急了，騰一下站起身來激動說道，這話他憋在心裏許久了，那李亭長以爲是石穹來财，殊不知是人東家的手藝好。

“好，憑東勇這話，叔我就得養好身子，不說好人好報吧，總得看着惡人受報應才是”戴顯根感葛東勇年紀輕輕一番話意，難得一笑道。

“嘿嘿……這就對了，照我爹說的，咱們男人有什麽坎是邁不過去的？我葛東勇舍得一身剮，帶着一家子逃出樊城，跑到這裏，窮的連口飯都吃不上了，得東家看重，我這還等着跟東家您賺錢娶媳婦呢，您可一定要好起來啊”葛東勇見他說的話管用，便再接再厲說道。

戴雙琳聽樂了，還娶媳婦呢？

不過這話也就葛東勇說了，葛家從南方樊城逃過來的路上，爹死了，兄弟也死了，隻剩下一個老娘，走到浦陽鎮的時候，兩人跟叫花子沒什麽兩樣，比之戴家的遭遇不知慘烈多少倍。

眼看要吃晌午飯了，心裏感念的戴雙琳探頭對葛東勇道：“葛大哥留下吃晌午飯吧，我給您做好吃的。”

“不用不用……我就是來看看東家，沒什麽事，這就走了”戴雙琳不說還好，一說葛東勇立時提腳走人，戴家日子不比以前，來時，他娘還囑咐他一定要回家吃飯。

戴雙琳急了，她正準備做魚湯待客呢，怎麽好像變成她在趕人了？

戴顯根也極力挽留葛東勇在家裏吃飯，葛東勇不幹，擡腳往外走。

因爲葛東勇走的太急，跟在他身後的戴雙琳，眼睜睜看着闵氏與葛東勇撞到了一起。

“哎呦”闵氏隻覺撞在一堵硬邦邦的牆上，嬌呼一聲，拉着戴雙傑一起歪倒在地。

葛東勇攙扶不及，隻能目瞪口呆立在原地，看着地上滾成一團的闵氏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