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小蟲啾啾有聲，戴雙琳徜徉在倒滿熱水的大木桶裏，一種久違的舒爽感令她忽然有高歌一曲的欲望，然而到最後她也沒能哼出聲來。

沒有别的，實在是院子裏的那一對太喪心病狂了，完虐單身汪有木有？

“我來我來，你趕緊出去涼快一會兒……”葛東勇把戴家廚房的水缸拎滿後，便屁颠着跑到戴雙紅身邊柔聲道。

戴雙紅在鍋台前正熱的滿身大汗，聞言猶豫着點頭，放下手中火鈎子起身站到院子裏，感覺身後葛東勇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戴雙紅臉上身上感覺似着了火一般，邁步走到水井邊準備用涼水洗把臉。

“我來我來……”戴雙紅還未動手，身後就沖出個葛東勇來，一把将井台上的水桶扔進井裏，三兩下打上水來，替戴雙紅倒了滿滿一盆，等戴雙紅洗臉時，人高馬大的漢子就小媳婦樣拎根布巾在一邊等着。

戴雙紅發現後又羞又氣的跺腳急道：“燒你的火去，别管我……”前兩天家裏無人，葛東勇這般做派，戴雙紅都無聲消受了，如今爹娘和琳姐都回來了，尤其是琳姐那個鬼精聽了，晚上還不知道怎麽打趣她呢。

果然到了準備睡下時，戴雙紅的手一碰被子，戴雙琳就嚷着“我來我來……”，戴雙紅手一碰枕頭，戴雙琳又嚷着“我來我來……”，但凡是戴雙紅想碰的東西，都被戴雙琳給打趣了一遍，惱得戴雙紅恨不得捶戴雙琳一頓，好在她還記得戴雙琳這幾日所受的委屈，于是隻好在心裏埋怨起葛東勇。

兩姐妹在西間小動作不斷，東間裏賢哥已經睡下，孫氏和戴顯根并肩躺在炕上，兩年不甘一朝化解，連這漆黑夜色也蒙上了一層喜色，喜悅之後，孫氏卻咬着被角默默流起眼淚，一直在黑暗中看着孫氏的戴顯根，輕歎一聲将哭到不能自抑的孫氏拉進懷裏，道：“都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被寒冬籠罩了兩年的戴家一朝春回大地，變得異常熱鬧起來。

天剛放亮，習慣早早起身的戴雙琳去開門，卻被門外等候的幾人驚呆了。

“二姑娘起的早……敢問東家起了嗎？”說話的漢子和他身後幾人渾身上下蒙着一層露水，顯然不是隻等了一小會，怕是半夜就來等門了。

戴雙琳認出這些都是曾經在她家石穹幫忙打石頭的人，戴家遭難後，這些人可能出于對新東家李亭長的顧忌，或多或少都開始躲着戴家，就是戴顯根快病死的時候，也沒見這些人登門來看上一眼。

想到這裏，戴雙琳的表情便從驚訝變成了冷淡，顧自将門打開後拿起門後的掃帚，垂目道：“怕是還要過會兒才能起，要不您幾位進來等一會兒？”戴雙琳本來想把話說的難聽些，可終歸還是把話咽了回去，這些人不是本家的就是帶親的，她一個晚輩說多說少都是錯。

孫氏往日爲了多做繡活，起得比戴雙琳要早很多，今日難得起晚一會兒，這會兒正站在院子裏聽來人說道：“不用不用，咱就在這裏等吧，東家身子不好，讓他多睡一會兒……您這是準備掃院子吧，我幫您……”

“我也幫……”

說話間有人搶下戴雙琳手中的掃帚開始幹活，沒搶到掃帚的人懊惱加悔恨，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行了，都是老大不小的爺們，跟個晚輩客氣什麽？進來吧……顯根早醒了……琳姐掃地去……”孫氏說完便轉身進了屋子，留下莫名驚喜中的幾人，他們來之前最怕的就是孫氏熊他們，哪想到今天的孫氏這麽好說話。

戴雙琳則是撇嘴開始掃地，心裏憤憤不平的想，剛當了一晚上女王，現在又回到粗使丫頭身份了。

“琳姐掃地呀！真是個好孩子，這兩年咱們這條胡同可是出名的幹淨了……”有人出門下地，看到掃地的戴雙琳難免誇上兩句，因爲戴雙琳，浦陽鎮誰不知道戴家胡同最幹淨。

被誇獎的戴雙琳笑笑沒說話，一副正常農家孩子的表現，實則她每天掃胡同可不是白掃的。

時人種田隻有農家肥可用，而農家肥的來源左不過就人畜兩種途徑，戴家爲了給戴顯根治病，早就把家畜賣個精光，所以想用農家肥便唯剩人之一途了。

農家肥不是說把污穢從茅房中挖出來就能用，也不是把污穢堆在坑裏就能用，農家肥需要經過長時間風吹雨淋加晾曬，然後在施肥前将曬幹後的穢物敲成碎塊，再撒到田地裏，否則就靜等莊稼被燒死吧。

戴家的三分荒地全靠人肥撐着，戴雙琳就每日把胡同的青菜葉子和塵土往糞堆裏掃，這樣日積月累，戴家的糞堆便一日大過一日，一年兩三次往地裏施肥，兩年下來，戴家三分荒地産的糧，幾乎跟那些上等地差不多了。

這件事戴雙琳跟誰都沒說過，就連孫氏和戴顯根也沒說過，掃完胡同後，戴雙琳洗手準備去做早飯，卻發現戴雙紅已經開始在竈房裏忙活了，戴雙琳奇怪道：“屋子收拾好了？今日不做繡活嗎？”

“不做了，咱娘說讓我歇上兩天，從今往後家裏飯食由我來做……”戴雙紅一邊熟練的将小米中的沙石淘洗出來，一邊跟戴雙琳說道。

戴雙琳無不幽怨道：“不會就這些吧？”

實在是多年前孫氏就是這麽安排，戴雙紅每日負責做早晚飯食，晌午因爲要管石穹幫工的飯食，便由孫氏和請來的婦人一起做，剩下的時間，孫氏的心血幾乎都用在倆閨女的繡活上了。

可惜原本被看好的戴雙琳太過怕疼，針紮手上跟要她命似的，幾次之後，戴雙琳就開始在顧孝民的鼓勵下，尋找各種借口逃避做針線活，等戴家出事後，戴雙琳更有借口不做了，如今借口被孫氏無情敲碎，怕是再也躲不開了。

果然戴雙紅回頭幸災樂禍道：“咱娘還說以後她親自教你針線……”總算報了昨夜被戲弄之仇，戴雙紅開開心心做早飯，連讓戴雙琳忙幫燒火都不用，一個人就把廚房活全包了，天知道她每日坐着針鑿不斷的時候，有多羨慕可以到處亂跑的戴雙琳。

戴雙琳瞧她姐笑得不地道，略一思索便知道是自己被小瞧了，哼哼，都說士别三日當刮目相待，時隔兩年，已做了兩年女漢紙的戴雙琳，哪還是當年那個嬌滴滴會怕疼的小姑娘了？

“大姐，瞧我給你送什麽來了？”前頭一撥人還沒走，孫家大舅媽焦氏登門了，沒進院門便開始咋呼，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帶着東西來的。

戴氏姐妹在南屋竈房裏互看一眼沒有吭聲，眼瞅着焦氏拎着一包巴掌大的東西進了北屋。

焦氏進去後，先前那一撥人就陸續走出來，口裏不停道着“說出來就好受多了，謝謝東家大人大量不怪我們，當時我們真是沒法子了，這沒活幹家裏就得斷糧啊……以後我們一定賣命給您幹活，絕不偷懶……”

親自将人送出來的戴顯根聞言回道：“行了，什麽賣不賣命的，都是一家一道的，你們幾家的情況我心裏有數，都不容易，回去吧……”

目送感恩戴德的幾人走遠，戴顯根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自家二妹、三妹的聲音。

“大哥……您都能下地了？”

“大哥……您好了？”

同時還有幾道孩童的聲音喊道：“大舅舅”。

“哎”

戴顯根沒有多大熱情的答應一聲，自從家裏出事後，除了大妹會來家裏走動，并不時讓幾個外甥來家裏幫忙之外，二妹、三妹卻是非過年時間不登家門的。

戴雙琳在竈房裏聽到二姑家的袁翠兒聲音就跳起來，死妞，從小就跟她搶顧孝民，兩年前孫氏把顧孝民趕走以後，這袁翠兒就沒再來過，如今竟然又來了，顯然是賊心不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