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消息來的毫無預兆，戴雙琳去看四周一無所知的衆人，心中無力之感徒升。

賦糧還未交，征兵已然開始。

老百姓的日子怎麽過？

勞作一年，人财兩失，真正的黃連泡水。

戴雙琳心裏爲戴家能及時拿回了地而慶幸，尤其戴顯根還做了亭長，這樣戴家除了繳納稅糧外，并不用擔憂兵役這塊，亭長雖然不屬于公門中人，可勞役、兵役、丁役這些卻是免了的。

“琳姐兒，把這個拿回屋去……”戴顯根自己看不懂也沒讓琳姐和賢哥幫他當衆念出來，一是不知道裏面寫的是什麽，二是擔心在衆人面前失面子，于是将公文交給戴雙琳後轉身繼續發糧。

孫氏想看稀罕景便把舀糧的任務交給賢哥，她則跟着琳姐走進屋子，哪知琳姐剛進屋便轉身對她道：“娘，家裏糧食别賣了，找地方藏起來吧。”

“啊？這話是怎麽來的？”孫氏詫異的摸過公文來看，即使看不懂上面說的是什麽，可憑直覺孫氏覺得琳姐這話肯定和這東西有關系。

戴雙琳也不解釋，隻用食指點着公文上的字開始念，越念孫氏越驚訝，“這還讓不讓人活了？那些家裏隻有一個兒子的，可怎麽辦？”

這朝廷隔幾年就招兵，卻從沒說過不讓人拿銀子頂的，過去那麽多年，戴家兩兄弟可都是全憑銀子才避開兵役的，要不以戴家的條件也不至于不舍得吃白面了。

“若真想避也不是沒辦法……”戴雙琳沒說那辦法僅限家有餘糧的人家。而衙門是按上命招兵，招夠人便是大功績，自然不會篩查的太嚴。

“什麽法子？”孫氏問完又覺得自己犯傻了，自然是花錢買人命了，哎，看來孩子爹原來說的對，是要打仗了！

戴家此時與夏天那時的光景完全不一樣，五十五畝地的糧食打下來，四間南屋都被塞滿了。孫氏和戴顯根原本打算和從前一樣，賣掉部分零食換成銀子，來年好給戴雙紅做壓箱銀子，可現在知道了這個消息，就算家裏再缺錢也不敢有大動作了，糧荒來時就算你有銀子也是買不到糧的。

老天保佑，孫氏暗暗祈禱别被琳姐的烏鴉嘴說中，紅姐的嫁妝裏要放糧食才能過下去。

消息傳開，鎮上的張屠戶第一個尋到戴家，鬼鬼祟祟入門，懷中一大包銅闆十來斤，嘩啦啦全部攤到戴家的炕上，戴顯根給驚得慌了爪子，直喊“大兄弟你這是做什麽？”

“俺跟唐大牛家說好，他家多出個兒子替俺家大栓去打仗，不過這事得……”經過您同意，張屠戶的來意不言而明。

戴顯根愣了會，再看炕上那千餘枚銅闆，總算明白了這是所謂的封嘴錢。

“戴大哥……不，戴亭長，您就可憐可憐我們家，您也知道俺家就那麽一個帶把的，這要是給送去打仗……嗚嗚……俺對不起俺張家的列祖列宗啊！”張屠戶以爲戴顯根不同意，于是話沒說完就開始嗚嗚哭起來。

張家世代殺豬，家中也算小有資産，不知道是不是殺虐造的太多，算上他兒子已經是三代單傳了，所以這次招兵令一下，他就先跟家有七個兒子窮到六個沒說上媳婦的唐大牛家說好，兩家各取所需，張屠戶家出錢出糧出肉，唐家收錢收糧收肉出兒子。

果然活人不會讓尿憋死，這腦子轉的！

戴顯根長歎一聲，這事雙方已然都商量好了，他還能說什麽？隻可憐了唐大牛家的那個兒子，不過這事估計後面還會有很多，所以幫忙可以錢不能收，都是鄉裏鄉親的，收了這昧心錢日後還咋見面。

老實人自有堅持，戴顯根把話跟張屠戶說清楚，害得張屠戶以爲自己聽錯了，李亭長那會做啥不得送錢？等明白戴顯根并不是在推托，張屠戶簡直是千恩萬謝就差磕頭了，一千六百文的銅闆，家裏的全部積蓄了啊。

張屠戶走了，隔兩日趕完集就摸黑給戴家送來一條大豬腿。

嗯，豬腿的誘惑力實在太大，戴顯根的堅持也就到這裏了。

正如所料，來戴家哀求此事的不止張屠戶一人，這年頭沒兒子就是絕戶，活着遭人恥笑死了沒臉見祖宗，可兒子多了卻又意味着貧窮、吃不飽、說不上媳婦，所以花錢糧找人替代去打仗的多不勝數，那些家裏隻有一個兒子的，砸鍋賣鐵也不舍得讓獨苗去送死。

鄉下地方如此，而縣城又是另外一番情景，聽縣衙衙役隐晦說，有錢人家都是讓家下人代替，沒錢人家就湊銀子去人市買，如今縣城人市上的男丁價格已經翻到兩倍了。

世事如此，貓有貓道狗有狗道，戴雙琳懷着憂民之心啃了一口肉包子，肥肉真的好香啊，啊嗚再啃一大口。

“呐，這些你給顧家送去……”孫氏把蒸好的包子分成幾包，先塞給戴雙琳一包讓她送去顧家，又塞給賢哥一包讓他送去戴家二房，自己則包了一包親自送去娘家，雖說娘家幾個兄弟和兄弟媳婦傷人心，可爹娘和祖父在那裏，孫氏到底心裏牽挂着。

一聽說可以去顧家，戴雙琳忙将包子吞下肚，臨出門前問孫氏“娘，小姨和大姑家要不要去送？”，孫氏和戴顯根聽了都笑，道：“快去快回，先送近的再送遠的……”。

“好的”戴雙琳如快活小鳥飛出戴家，路上不時聽到有人家傳出哭鬧争吵聲，戴雙琳聽得心下一暗，等到顧家時，想到可以與顧孝民見面的好心情早已不複存在，倒是來開門的小陳氏哎喲一聲，歡天喜地接過戴雙來手中的包袱，等不急進屋就掏出一個包子放進嘴裏，誰知一口肉包還沒下肚，小陳氏就哇一聲彎腰吐了，戴雙琳被吓了一跳，以爲是自家包子出了問題，急忙喊屋裏的陳氏，“伯母快來……”。

陳氏還沒出來，東廂的顧孝民聽見戴雙琳的喊聲，急得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出了屋，見小陳氏吐得昏天黑地，轉身回避之餘不免想起小陳氏剛懷霞姐那會的情景，看來大哥這是又要當爹了。

顧孝民心裏替大哥高興，卻又控制不住的想起那個雨天渾身淋透的琳姐，小荷已露尖尖角。

小陳氏這兩日已有所覺，把猜想跟婆婆陳氏一說，陳氏想到終于可以抱孫子了，高興的摟着戴雙琳就道：“阿彌陀佛，我們琳姐兒果然是有福之人，你一來你大嫂就有了。”

“……”

小陳氏心裏一口氣被堵得上不來下不去，姑母也太能扯了，她懷上孩子跟戴家二丫有什麽關系？哎呀呀，她當初怎麽就能爲了阻止杜五進門而出去傳戴家二丫是福星的瞎話呢？這下可好，未來對手什麽也不用做，那功勞就自動往她身上靠，要是将來進門了，家裏好事還不都得歸她？

哎喲喲，小陳氏想到這裏又開始吐！

戴雙琳也無語了，東廂門前顧孝民擡頭望天，抖動的肩頭出賣了他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