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顯根皺眉，他是亭長，碰見這樣的事最頭疼。

想往好裏做沒銀子沒糧食，不管不顧的話萬一出事可就不得了了。

“東勇跟他娘逃到咱這邊的時候，不是說路上管得嚴，大部分北逃的都給擋回去了嗎？”說起逃難，孫氏就想到了葛家，葛家到了浦陽鎮死得就剩娘倆了，可見一路逃過來有多不容易。

而這正是顧孝民擔心的，他看了眼愁眉不展的戴顯根和疑惑的孫氏，最後将目光落在孫氏身邊的戴雙琳身上，可能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小姑娘的眉頭打起了好看的結，飽滿紅潤下唇不停被瑩白小尖牙來回蹂躏。

渾身一熱的顧孝民垂目不敢再看，抿唇冷靜之後方道：“管不住北逃，想來是南征失利，恐怕……”還不止是失利那麽簡單。

“怎麽可能？那可是皇上親征啊！”戴顯根大驚，通過去縣衙辦事，他對此事多少知道的比别人清楚，所以他不能相信他們英明神武的皇上會打敗仗。

“皇上親征？”顧孝民苦笑，沒人想到正是因爲有皇上在裏面，才會爲這場戰争增加更多對齊國不利的因素，俗話說擒賊先擒王，隻要兩國聯手想辦法抓住景初帝，那齊國短時間内就成了兩國砧闆上的肉，任由他人宰割了。

當然，這隻是顧孝民閑時的亂想而已，實際上真想活捉一國之帝，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沒有内應裏應外合，可以說難如登天，因爲皇帝這種生物的怕死度有史可鑒，就算敢于親征的景初帝，肯定也是做好了各種防護措施。

咬唇半晌的戴雙琳看到那抹苦笑，微一抿唇提醒道：“當務之急是要弄清那些人到底要去哪裏……”萬一隻是路過，那就不用傷腦筋了。

“對，肯定隻是路過。這要是都留在咱們這可怎麽得了？那可是人，要吃飯的呀！”孫氏婦跟着着急，值此青黃不接的時候，浦陽鎮家中斷糧的人家不知凡幾，往年或買或換都能湊活着過下去，可今年你就是想買都沒地方買。

提到吃飯問題，顧孝民也明顯沒了辦法，顧家輪不到他做主，他爹已經開始趁此機會悶聲發大财了。

縣城糧店被封後重開了一家，那家糧價一直居高不下，年前到家中借糧的親戚和同族中人就不知凡幾，他爹顧大寶摳門不肯借，可架不住被人說三道四，就想出了“借一還二”的法子，初始是爲了阻了别人來家中借糧，可是年後他發現，就是“借一還二”的法子也擋不住那些人的借糧之心了。

這不說話功夫就有人來戴家借糧了，孫氏推說家裏糧食所剩不多，而且還有兩房人要養。

那人往日與戴家的關系并不親近，話都不曾說過兩句，找到戴家隻能說是真沒了法子，且看她面黃肌瘦的模樣怪可憐的，孫氏擋得艱難。

那人可能看出了孫氏的猶豫，狠狠心道：“戴大嫂，聽說去顧家借糧要打欠條，要不我也給您打張欠條？您放心，借一還二的規矩我明白，等家裏麥子收了我就立馬給您送來，您看這樣成不？”

兩人立在院子裏說事，婦人不知道顧孝民在屋内，就拿顧家舉例子希望孫氏肯借糧給她。

孫氏聽了猶疑，雖說陳氏和她說過借一還二的事情，可她還是怕到時家裏全是來借糧的。

婦人不停哀求，最終說出顧家要求“借一還三”的事實，顧孝民聽得俊臉一紅，微有尴尬的低下頭。

戴雙琳正聚精會神聽着外面婦人的話，沒發現顧孝民的尴尬，這才讓顧孝民松了口氣。

院中，孫氏最終沒頂住婦人的哀求，答應借給她二十斤蜀黍，至于那婦人說什麽借一還三就免了，借一還二在孫氏眼裏已經夠狠了，若是三的話可就是明搶了。

心裏将顧大寶鄙視一頓的孫氏，小聲囑咐那婦人等天黑以後再來拿糧，免得被人看了去。

看那婦人感激涕零的走了，一屋人齊歎，這還是本地人家呢，那些難民又要去哪裏弄口吃的呢？

方才猛聽那婦人說什麽“借一還三”，顧孝民再也坐不住，和戴顯根、孫氏說一聲就起身回家找他爹去。

天寒地凍，夜裏下了霜。

難民隻比顧孝民晚到了一天。

拖家帶口走到浦陽鎮時，不說蓬頭垢面衣衫褴褛，隻看手臉之上的凍瘡便讓人心生不忍。

這年頭人口流動性很小，鄉下地方有生之年能見到千裏之外的人，幾率基本爲零，除非世道大亂。

聽說鎮上來了逃難的，浦陽鎮老少都跑出來看熱鬧，戴雙琳也領着賢哥出門觀望。

眼前這群髒到分不清男女的人，委實震驚了衆人，當年葛東勇母子逃到此處時，可比眼前這些人強多了。

“姆媽，囡囡好餓……”三四歲的孩子含着手指依偎在老人身邊，小人瘦得就剩一雙大眼了。

比孩子好不了多少的白發老妪，渾濁目中難掩悲戚，對圍住他們一行觀看的人試探道：“行行好吧，給口吃的，可憐孩子一天沒吃東西了……”

随着老妪慢慢伸出那長滿凍瘡的黑手，人群齊唰唰後退，老妪眼中痛苦更甚卻沒有放棄乞求，繼續伸手向每個人哀求，因爲隻有如此她的孫女才能活下去。

老妪如此行事，其他人也都跟着爬起來央求衆人給他們一口吃的，這些伸出來的手沒有一雙是完好的，不是紅腫便是化了膿，人群被吓得開始急速後退。

人群中的戴雙琳隻覺得嗓子被什麽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活了十三年，她覺得浦陽鎮又小又窮，卻沒想到又小又窮的浦陽鎮，在這些人眼裏卻是救贖般的存在。

“哥兒、姐兒，發發慈悲吧……”人群退去，獨留戴雙琳與賢哥站在原地，瞬間被人圍住。

戴雙琳是被眼前這些人的模樣驚呆了，賢哥則是不能丢下戴雙琳一個人走開。

“這下你們可找對人咯，那是亭長家的哥兒跟姐兒，他們家有糧，趕緊求啊……”人群中李家的人開始起哄，賢哥被那一雙雙紅腫發黑的手吓得瑟瑟發抖，緊緊箍住戴雙琳的手，牙關不停撞擊哆嗦道：“二……姐……怎麽……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