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家都這樣了,可想而知别人家的日子有多難熬。
在戴家石穹裏幫工的幾人,工錢已從最初的一人一個月十斤小米,降到了現在的六斤,這麽點小黃米拿回家,不能飽腹卻可以讓一家子不被餓死。
就是這樣,還有無數的人托關系想到戴家找活幹,可戴家現在哪敢多用一個人,隻恨不得再把石穹給停了才好。
時間到了五月中旬,老天總算可憐這些人,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
地澆透喝飽,平塘好歹攢下大半灣水,人心随之安定下來,按戴顯根的說法是:“再熬一熬吧,熬到夏收就好了。
而這些日子,戴雙琳算是徹底死了挖野菜的心,出門到哪兒都是挖野菜的,幾乎是老老少少能動的全部在挖野菜。
東鄰唐小娥去年在家捂了一陣,後來秀女沒選上,就又開始了日複一日的體力勞動,尤其是挖野菜這種事,跑誰也跑不了女孩子的份,但是挖野菜的人太多,一整天下來可能也挖不到半樓子,于是戴雙琳在家寫字時,沒少聽見唐小娥和她妹妹被打。
鄉下地方打孩子不是什麽稀奇事,戴雙琳自己也被打過,所以并沒一星半點的聽戲心情,加上她正在和孫氏冷戰,就把自己關屋裏,将戴顯根給她買的那些紙都寫成三字經。
從最初的不是出錯需要塗抹修改,到後來不用看便直接下筆,一氣呵成。
她的筆鋒之間到處都是顧孝民字迹的影子,寫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戴雙琳才将顧孝民親筆書寫的那本三字經拿出來,兩廂一比,戴雙琳頓時有信心了。
“現在家裏什麽情況你也知道,跟你說,這些紙你用完就用完,以後别想在這上面亂花一枚銅闆……”孫氏掀簾子走進西間,看到一臉娴靜垂目書寫的戴雙琳,不由一陣煩躁,暗道她這火氣總是下不去,臭丫頭卻一點氣都不生的樣子。
“知道了”上次把孫氏氣得不輕,戴雙琳不敢再跟孫氏吵,日子艱難,吵架又解決不了事情。
孫氏扔下一句“知道就好”便撂簾子走人,想來是蘇娘子露富被人給盯上了,昨天夜裏竟然有人爬牆頭,吓得蘇娘子半夜大叫,幸虧戴顯根和孫氏及時驚醒過來,賊子才落荒而逃,如此蘇娘子卻動了胎氣,孫氏得過去瞧瞧。
所以說女子離家沒什麽前途可言,這還是戴顯根和孫氏心善一直照顧着,都敢有人爬牆,若是沒有人罩着,怕是主仆兩人早被人給捆住賣了。
把精選出來的幾本三字經全部用包袱皮包起來,戴雙琳才望着窗外發呆。
據說浦陽鎮離海隻有百十裏地,所以才會一年四季都有大風,尤其是春天,春風大到能吹飛人。簍子框子這些物件放在院子裏,不一會兒就被風刮得到處亂滾。
又一陣風吹過,戴雙琳看到幾根雜草葉子在半空中盤旋幾許之後遠去,愣神之間,她仿佛看到袍服翻飛的顧孝民走進了自家院子,揉揉眼卻不見任何身影,戴雙琳心裏一陣失望,她上個月托顧孝民帶了三本手抄本去縣城,也不知道情況怎麽樣了。
“叔、嬸子,我來看你們了……”
千年不變的招呼聲傳入耳中,戴雙琳心中一陣驚喜,她急得隻穿着米白足衣便跳下炕跑到正間地裏。
門開着,風繞過他的身體從兩邊湧進來,吹亂他的長發,也吹亂了她的心田。
顧孝民立在門前不動,他以爲要見琳姐需要一番周折,哪想到進門就見琳姐沖了出來,一身改過的半舊齊胸襦裙見風微動,卻包裹不住内裏膨脹,起起伏伏,她眼裏藏着喜悅,唇角含着笑,掀簾立在那裏望着他,半晌才歡呼一聲:“你回來了!”。
“嗯,怎麽不穿鞋子就下地?”顧孝民燦然一笑之後又不禁蹙眉,女孩子忌涼他一直深記心底,對于琳姐的随意便有了不滿。
戴雙琳心裏一心記挂着上次讓顧孝民帶去縣城的那些手抄本,哪還記得這些,她輕咬舌尖壓下心中激動道:“家裏沒人,進來吧!”,可一想又覺不對,便連忙回身囑咐道:“你去東間吧,我穿上鞋子就來。”
“好”顧孝民心中赧然汗下道聲好字。
穿好鞋子的戴雙琳快步來到東間,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怎麽樣?”
“賣掉了一本,這是給你的!”顧孝民拿出他的藏藍色荷包,在戴雙琳眼前來回晃悠,并沒有因爲隻賣出一本而對戴雙琳有絲毫低看,作爲初學者賣掉手抄本,可以說是最大的一種承認與認可。
将荷包接到手中,戴雙琳嘩啦一聲将所有銅闆倒在炕上,一枚一枚細細數着,數完之後竟然有五十三枚。
戴雙琳激動了,她知道這年頭書貴,可沒想到會這麽值錢,要知道她的字得磕磕絆絆,慎而又慎才拼出三本看起來稍微好點的,五十三枚銅闆足夠了,三本加起來就是一百多枚銅闆,要知道就算年景好的時候,一個壯丁打一個月石頭也隻有十幾斤小米可以拿。
“我以爲會賣不出去,畢竟現在大家飯都吃不飽了……”戴雙琳将銅闆捧在手裏,滿足到歎息,要知道戴顯根給她買的是最便宜的紙張,如此算下來,她完全可以把值錢賺回來。
“這你就不知道了,越是吃不飽,越是希望孩子能夠出人頭地,尤其那些家裏小有餘資的人家,貴的買不起,你這樣新手寫出來的剛剛好……”這浦陽鎮乃至河縣,又有幾個有戴雙琳這樣的運氣,正好撞在這個節骨眼上。
這也是因爲書生氣傲,甯肯餓肚子也不降低自己手抄本的價格,才讓戴雙琳撿了這個便宜,隻是接下來怕是就沒這麽容易了。
運氣這東西不會天天都有,戴雙琳想要賣手抄本,還要多多提高自己的寫字水平才行。
聽完這話,戴雙琳急忙跑去西間把她這次訂好的冊子拿出來,一本一本翻開讓顧孝民觀看。
“月餘不見,竟是判若兩人之筆……”顧孝民起初看的随意,但一本本翻看下來,他對琳姐又有了新的認知,以往他自認比任何人都知道琳姐的聰慧,卻不想竟聰慧至如此地步。(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