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馬車越駛越遠,直到再也看不見了,秦芳若仍呆呆地望着。她不甘心,她不知道自己輸在哪裏,但是總有一日,她會讓姜晚池跪在她面前,親口認輸。
馬車上的姜晚池閉着眼歇息,韻竹與小桃都在一旁,她們更多是心疼小姐。沒有人知道她們方才是怎麽驚險地躲過這劫難的。
那壺解酒湯裏,很明顯是下了藥的,廂房也是一早就安排好的,但是小姐用了障眼法,讓那些盯梢的以爲,她已經中計。
那陣大風,突然吹滅了一排廂房的燈,實則是爲那個不是東西的王少爺安排的,讓他有機會潛入小姐的廂房裏頭,欲行不軌之事。
隻要王少爺進了小姐的廂房,不管如何,小姐都會百口莫辯,成了給王少爺下藥的人,受盡所有人唾棄,名聲盡毀。
若是王少爺肯娶了小姐,那還算是格外開恩的,但是堂堂侯府的大小姐,肯定當不了正妻,他們會讓小姐當妾室,折辱小姐的顔面。
若是王少爺一口咬定是小姐的錯,那麽,小姐将會受到柳貴妃和王家的共同報複,被定下不潔的罪名,侯府也跟着受累,從此擡不起頭做人,其結果也跟死了一樣。
這樣的計謀,比殺了小姐還要狠。韻竹跟小桃都不是小丫頭片子,光想想就知道,這裏頭必定不止一個人在使壞。
若不是小姐提前做了防備,早就落入了陷阱。
韻竹給她家小姐攏了下披風。
姜晚池緩緩睜開眼,她真的累。但是劫後餘生,沒有什麽比眼前還好好地活着,還能有機會做自己更讓人高興。
僅僅一瞬,她就調節好心情了,“韻竹,小桃,這次是你們幫了我大忙,回府後,每人賞五十兩。”
辛苦賺來的銀子不就是爲了花得痛快的麽,韻竹跟小桃功不可沒,重賞她們是應該的。
韻竹跟小桃都驚呆了,正要推辭,姜晚池卻說:“你們跟着我,總遇到這樣那樣不順心又危險的事,隻賞你們這點錢,還不夠給你們定驚,不必推,一定要拿下。”
小桃小聲地謝過大小姐,又說:“是大小姐身手敏捷自己躲過的,小桃沒幫多少忙。”
那陣大風吹熄了燈時,姜晚池與韻竹拼命從窗戶爬了出去,連滾帶爬躲到了樹叢裏,捂着嘴不敢出來。
王少楚潛入廂房,卻遍找不到廂房裏的人,正欲退出去時,不知怎麽的,突然聽到廂房的門被打開,有人進來。
燈又被點亮時,其實所有東西都不一樣了。
小桃一直混在丫頭婆子中間,看得稍微仔細些,她是親眼看到那柳玉真小姐,自個兒進去廂房的。
她一直想不明白,爲什麽真有女子會願意跟王少楚那樣的渾不吝扯上幹系。
她沒忍住問了大小姐:“那柳玉真小姐,不知爲何偏偏要進小姐之前進的那間廂房,難道是她走錯了?”
姜晚池很笃定,“不,她不是走錯,她是故意的。”
“爲何?她是有事要找小姐嗎?”
姜晚池搖頭,“并不是有事找我,我若猜得沒錯,她早就知曉了這事與柳玉雙有關,她想借這事撈得好處,才會故意這麽做。”
韻竹跟小桃都十分不解,這種事還能撈什麽好處?名聲都被毀了,誰還會娶她呢?
姜晚池認真地給她們解惑:“你們試想一下,她若是走錯了廂房的話,她方才被揪出去時,爲何一字不提?她完全可以說有人趁她不注意,将她引至那廂房,至于後來發生了什麽,她隻要說一概不知,誰也奈何不了她。”
“反正那陣大風吹滅了燈,走錯也是極有可能的。而且她又姓柳,隻要她稍微解釋,柳貴妃會不替她挽回面子嗎?”
“然而這位柳小姐,比柳玉雙聰明多了,她偏生一字不提,甚至在明知會引起軒然大波時,還加了一把柴,讓火燒得更旺,她直接去跳湖。一個女子,在什麽情況下才會跳湖?失了名節,受了委屈,百口莫辯,沒了顔面,所有加在一起,她這一跳,反倒比她開口解釋有用得多,擱你們,你們會不覺得她可憐嗎?”
韻竹跟小桃大受震撼,還真是這樣。原本那些世家小姐們都覺得,與王少楚扯到一起必定不是什麽好貨色,然而那柳小姐跳湖之後,世家小姐們全都轉了風向,都覺得柳小姐有莫大的冤屈。
隻是,柳小姐又爲何要這麽做呢?
姜晚池不想費那個腦子,“必然是對她有好處,才會冒死這麽做。至于具體是什麽好處,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有一點,柳貴妃、柳家跟王家往後的日子,都不會安甯就是了。”
“這位柳小姐,憑她一己之力,将堅不可摧的幾家關系,戳出了一個洞來,整得雞犬不甯,也是厲害。隻能說,她謀算的東西不簡單。”
但這些都與她姜晚池沒有關系。她不主動去害人,也不會輕易叫人害。她逃脫了被人算計的一劫,是她的本事;而柳小姐的選擇是她自己做的,也與她無關。
韻竹可想問,小姐是不是就這麽放過在背後使壞的人,但她又問不出來。這事發生在宮裏,個個都大有來頭,不放過還能如何?
姜晚池看出韻竹想問的話,她笑着道:“不着急,這陣子有她們擔驚受怕的,哪怕是柳貴妃都睡不安穩了。柳玉雙更是不好過,隻要稍微一逼,就什麽事都被逼問出來了,柳家不會放過她,王家更不會放過她。邢燕也就仗着在宮裏,暫時不會被柳家清算,但是柳玉雙會讓她看到,使壞的下場。”
“至于秦芳若,這位倒是會好吃好睡,因爲她所有心思都轉移到怎麽弄死我之上,她會日夜鑽研的,不必管她。她若來犯我,我就弄得她告爺爺喊奶奶,總之,她的軟肋在哪裏,交過手之後我略知一二了。”
有些人是很輸不起的,譬如秦芳若,對付這種人,你一次二次地打擊她,沒有用,隻會激起她更強的求勝欲。但是如果你掐着她的七寸來打,痛過一次她就知道,以後走路要避着誰了。
秦芳若,嘿嘿,有點意思。
姜晚池撩了簾子望着夜空中的圓月,“趕緊回家吧,我爹他肯定擔心了一整日,還有,我要重謝一個人。雖然今夜躲過了一劫,難保以後總會用上那一計,早做打算總沒錯。”
回到侯府,果然像姜晚池所說,姜衛領着全家人在等她回來,月餅大家是一塊都沒碰,連仲孺都不敢随便說話怕說錯什麽,觸了爹的黴頭。
好在,大姐姐一回來,全家的心都給放下了。
姜衛讓姜晚池去書房,細細問了一番,知道宮裏發生的事之後,數度後怕不已,經過沙場的漢子,竟然哽咽了。
姜晚池都不知要怎麽勸,“哎,爹,我這不是沒事嘛。放心好了,以後都不會有事的。”
“爹,今天你去見那個人了嗎?”
姜衛說:“見了。如你所料,是個正直有爲的好人,爹與他說,是我們自私,可他竟要跪下謝爹,謝我給他這個機會。他還修書一份,簽名畫押,你看看。”
姜晚池打開那張燙手的紙,看完後隻覺得,心情有些沉重。真的是她自私啊,誰知人家竟然願意做到這樣的程度。
她有些後悔,不該動這樣的歪心思的。但是今兒入宮去,她也實在沒辦法了,萬一真的中了計,被配給王少楚那種敗類,她可能也會跳湖的。
所以她沖動地讓她爹姜衛去尋那個人了,問那個人願不願意幫她。其實,這跟利用了人家對她的喜歡有何區别,她也是個心機表。
姜晚池心中很悶。她暗暗決定,明天去見人家一面,好好說清楚,她要盡一切機會,彌補人家,以後斷不能害了人家。
姜衛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你明日要去見他?”
“是。爹,我覺得我很壞。”
姜衛拍拍她的肩,“是爹沒用,讓你經曆這些詭谲,原本你該嫁意中人,好好相夫教子,衣食無憂。”
父女倆說了一會兒話,而後一家人拜了月,吃了月餅喝了茶,總算是圓滿地過了這佳節。
十六一早,姜晚池就醒來。其實她一夜都沒睡好,良心不安害的。
她換了身很素的衣裳,系了面紗,出府去了書坊。原本想等書坊開門,再使老闆去傳個口信,誰料到,她在書坊旁邊将将站了一會兒,就看到那個跟她一樣,穿着很素的衣裳的人。
姜晚池瞬間臉紅,不是羞愧還是别的原因,總之,很複雜的心情,她略略垂着頭與來者打招呼:“延之兄,許久不見,别來無恙?”
反而是韓延之神清氣爽,雖然他一宿沒睡好,激動興奮害的。他隻是猜她今日會來書坊,便一早過來遇她,沒想到她也來得這麽早。
的确是許久不見了,他都要害出相思病來,但是一想到昨日姜侯爺特意尋他見面,他又覺得,這段日子的煎熬一點都不難受了。
許是祖上保佑,許是上天憐憫,總之,他被這巨大的餡餅砸中了,沒道理不好好接着,并珍之重之。
韓延之的臉也微微紅了,他輕咳一聲,“你,特意來找我?”
若是以前,姜晚池會說是啊,找你有事,可這會兒不知在臉紅個什麽勁兒,說話也别别扭扭的,“我有話跟延之兄說,不知你方不方便。”
韓延之應得極快:“方便,什麽時候都方便。”
兩個别扭的人,突然覺得滿大街上,哪裏都不是說話的地方,他們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青雲台。
姜晚池就說:“那咱們去這後面談。”青雲台還沒開門呢,後門那兒也清幽,是談話的好地方。
到了後門,兩人目光一對上,又迅速别開,然後同時開口。
“你……”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