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的波斯語我聽不懂——作爲莫卧兒宮廷語言的波斯語我一點也沒學過。不過還好有翻譯。
“這是您的同族的見面禮節，陛下。”我躬身施禮。
有點緊張，但還不算太嚴重。畢竟大明的皇帝老兒我也見了，還怕你區區一個阿三的皇帝不成？那樣我也太掉分了！
“哦？同族？哪裏的同族？”阿蔔杜勒笑了，笑得我有點心虛。
這家夥兒在外國使節面前這麽失禮，就不怕惹出什麽争端來嗎！
不過此時此刻我隻能用雙手捧着哈達，把提前準備好的台詞給說出來：“陛下，這是長生天的子孫在正式會面之時必不可缺的禮節，我等現在既然在蒙古帝國，自然應該按照蒙古的禮節來行事，萬萬不敢忘了敬獻這神聖的哈達。”
莫卧兒帝國的意思，便是蒙古帝國。我一直認爲世界上最名不副實的兩個國家就是神聖羅馬帝國和莫卧兒帝國，他們和羅馬帝國與蒙古帝國之間的關系真是遠的可以。相比較之下奧斯曼土耳其這個突厥帝國正常多了……
阿蔔杜勒笑了：“是這樣嗎？可是連我這個蒙古人都不記得有這樣的禮節了。”
“陛下，那是因爲成吉思汗的子孫分布的實在是太廣了，從漠南到極西的克裏米亞，到處都繁衍着黃金家族的後裔。想要統治這麽廣袤的土地，必然是要入鄉随俗的，因此習俗不同也屬正常。”我笑道，“蒙古是世界上最懂得怎樣征服的民族，是天神的子孫。”
“你是在提醒我，我統治的地域還不夠廣大嗎？也對，與大明皇帝所擁有的财産比起來，我的國家還是太小。”阿蔔杜勒微微颔首。
我用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整個使節團的人的臉沒有不發綠的。還有人不斷朝我投來眼神，示意我不要再作死。阿蔔杜勒這句話裏隐含的意思很明顯了：“我對你們家有想法。”
“是啊，陛下，現在，廣袤無盡的大草原上，無數的牧民對黃金家族的後裔，真正的可汗翹首以待，有的時候我都替這些勇士感到傷心，他們究竟是犯下了什麽罪孽，才會受到羅斯人的暴虐統治。明明在金帳汗的時代裏，莫斯科大公隻不過是術赤子孫的包衣奴罷了。從哈薩克直到北海之濱，這些都應當是成吉思汗後代的合法領土。”
哼，你們帖木兒家族不是自稱是黃金家族的後裔嗎？那我就順着你的話說！看你又能如何回應？爲了面子，你也應該表示一下對蘇聯人的敵意吧？
“這麽說來，我似乎應該要進攻的是大明吧？畢竟和林，蒙古大汗的推舉之地，可在你們的統治下。”阿蔔杜勒居高臨下的望着我，一臉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
唔，這家夥兒有點難纏啊。不過這難不倒我。
無視了使節團向我投來的眼神，我昂頭高聲喊道：“陛下您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大明皇帝可也是成吉思汗的後代，正宗的黃金家族。”
這話一出，突然就冷場了。我能感覺得到，無論是莫卧兒帝國的廷臣，還是大明的使節團，都朝我望了過來。
哼，論臉皮，你帖木兒家族還算不得最厚的！叫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博聞強識！
“哦？此言何處？”阿蔔杜勒不怒反笑，朝我投來了個示意說說看的表情。
“我大明成祖皇帝生母，乃是元順帝的哈屯弘吉剌氏所出，自然是成吉思汗後裔。”我說這話絲毫不覺着臉上發燙，啧啧，穿越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說有所成就，臉皮絕對已經達到了賽城牆的級别。
在華夏的曆史上，朱棣的生母一直是一個謎團。而絕大部分蒙古人，就認爲朱棣其實是元順帝的遺腹子，當年弘吉剌氏懷孕三個月，被朱元璋所擄走，最後生下了朱棣。當然大明官方是不可能承認這種說法的，要不太祖皇帝的臉往哪擱？不過爲了對蒙古統治的合法性，倒也一直默許這種說法在民間流傳。賴月京甚至還創造性的讓他的老婆，那位女皇陛下前往和林，搞了個會盟大會戴上了蒙古大汗的帽子……
“但就算朱棣是弘吉剌氏所出，也不能說明他是元順帝的遺腹子啊？”阿蔔杜勒搖頭。
對，在這等着你呢，帖木兒家的！我掌握話題主動權的時機終于來了！你知不知道什麽
叫言多必失啊？這就是！
“陛下，我向您抗議！我大明皇室可是太祖皇帝的直系血脈，什麽時候成了元順帝的子孫？”
阿蔔杜勒先是愣了，然後直接怒了：“你剛才不是還說，你大明皇帝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嗎？爲何現在又否認了呢？”
“是成吉思汗的子孫沒錯，可我從來沒說過是元順帝的子孫啊。”我攤攤手。
“休要诓我！既不是鐵鍋的子孫，又哪來的黃金家族血脈！”阿蔔杜勒輕蔑的笑道，“如果今日你不給我一個說法，休要怪我翻臉無情。”
元順帝妥懽帖睦爾的名字，在蒙古語中就是鐵鍋的意思。看來面前這個莫卧兒皇帝對自己的本族，遠遠不像是他對外表現得這麽無知啊！
我笑了：“陛下，您忽略了弘吉剌氏本身，就流淌着黃金家族的血脈啊！窩闊台汗曾有旨：弘吉剌氏‘生女爲後，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絕’。此後曆代弘吉剌部王爺，娶的可都是公主，曆代大汗的皇後，可也都是弘吉剌氏之女！”
阿蔔杜勒訝異了，因爲他根本無言以對，因爲帖木兒家族的法理宣稱，也隻是因爲帖木兒是西察合台汗的女婿而已，其y染色體并不是來自成吉思汗，和大明相比，誰比誰更純潔啊！
之後他長久的盯着我，直盯得我心裏發毛。良久，他率先鼓起了掌來：“大明，果真是天下中央之國！有如此之能士，我可是再也不敢對大明抱有任何想法了！”
出乎預料的，他用的語言是——正宗京師口音的漢語！
這個年輕的皇帝遠遠不像外表看上的那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