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底後,白蘭和韓媽媽發現,小姐臉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少。盡管韓媽媽精心搭配了藥膳調理,小姐的氣色還是一天天變差,早上醒來,眼底都是一圈青色。這天,韓媽媽實在抑制不住擔憂之情,自請給小姐把脈。“小姐可是有什麽心事?”扶脈之後,韓媽媽發現小姐肝火虛旺,郁結于心,心知再這樣下去必定傷身,因此忍不住問起。“我……的确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做。”獨自思考了多日,芷華還是拿不定主意,此刻韓媽媽問起,她也想說出來,聽聽她的意見。白蘭見小姐神色慎重,顯然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韓媽媽商量,主動說道:“奴婢去守着門口。”
理了理思緒,芷華開口:“韓媽媽可知,當日是誰要害我弟弟?”“是周姨娘吧?”當時韓媽媽剛剛入府,此事參與的也不多,但事後下人們的議論她也有所耳聞。芷華點點頭“是她,雖然沒有确鑿的證據,但是我知道,就是她做的。”
“那小姐是想……讓周姨娘在生産時出什麽意外,是嗎?”聽小姐說到周姨娘,算算時日,這幾日正是周姨娘臨盆之時,韓媽媽哪能還不明白小姐的糾結是爲什麽。“我倒不是想對她的孩子做些什麽,我想做的……是讓這次生産,成爲她人生最後一次!”芷華不好直說她知道周姨娘這次不會生兒子,但下胎會是。“老夫人隻是随口說她懷的像是兒子,她就迫不及待地來害我弟弟,将來若真的産下一子,她哪能不再起加害之心?我想着,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所以幹脆絕了她日後的念想!”說到後面,芷華臉上浮現出厲色。“韓媽媽,你說,我到底該不該去做?”做與不做芷華心裏其實早已有所決定,就如她所說,千日防賊,必有疏漏之時,若将來弟弟萬一有所閃失,她還會運氣這麽好重來一次嗎?但這畢竟是從小到大她第一次算計别人,難免心中不安。
“無論小姐做出什麽決定,奴婢定然全力支持!”韓媽媽知道小姐如今的境況,隻動周姨娘已經是仁慈寬厚了。隻是,她還是擔憂:“倘若她這胎,就生下兒子呢?”
“就算這次她真的給我生了個弟弟,我也不能容她下次再生,她的孩子越多,對付我們姐弟的決心就越大。稚子無辜,無論怎樣,我都不會像周姨娘那樣朝一個小孩子下手,隻能掐斷根源讓她生不出來!”阖上雙目,芷華突然也有了幾絲不确定。自己和弟弟的命運已改,她不知道産生的變數會不會影響到周姨娘的肚子。
“若小姐決定去做,奴婢倒有一個法子,能讓小姐得償所願!”思量半響,韓媽媽開始獻策。
第二天深夜,陸府的庫房突然走水,所幸值夜婆子警醒,火勢還未蔓延開來便已将火撲滅。起火的是存放藥材那間屋子,雖然撲滅及時,但大火還是燒掉了小半間屋子。
下人們呼救滅火的聲音驚醒了周姨娘,即便随後就傳來火被撲滅的消息,她心裏還是覺得揣揣不安,再也睡不着了。這段時間抄寫經書這事可把她折騰得夠嗆,靖安國的習俗,抄寫佛經期間,爲了表示虔誠必須要齋戒茹素,動筆之前還要禱告焚香。吃不好,肚子裏的孩子即将臨盆,睡得也不香,幾日時間周姨娘就瘦了一圈。
天亮時分,輾轉一夜未眠的周姨娘突然肚子抽疼,已有生産經驗的她知道,自己這是要生了。
芷華今日給老夫人請安也比往日早些。昨夜被吵醒後睡不着的人裏,她也是其中一個。既然是睡不着,索性起身早早地來給老夫人請安了。
老夫人卻尚未起身。聽吳媽媽說,昨夜老夫人被吵醒後,也是難以入眠,後來吳媽媽點起了安神香,老夫人才緩緩睡去,現在還在沒醒。芷華乖巧地靜候在耳房,等待老夫人起身。沒多久,忽聽到一個小丫鬟快步跑來,在門外大聲通報:“老夫人,周姨娘要生了!”
不一會,吳媽媽快步走出來,遞過對牌:“快去請穩婆和大夫!坐馬車去!”
老夫人以最快的速度梳洗完,立刻趕去海棠院坐鎮。芷華跟在她身後,思緒也是很亂。前世周姨娘生産是在今日傍晚,想起自己謀劃之事,芷華忍不住擔心事情有變。韓媽媽見小姐走神,趕緊上前扶住她,嘴裏說着:“小姐,小心腳下。”暗地裏偷偷掐了一把。芷華回過神,深吸一口氣,終于鎮定下來。不管怎麽樣,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必須要打起精神小心應對。
穩婆和大夫很快就位。大夫把脈之後開下催産方子,需要的藥材他藥箱裏都有,很快熬好的湯藥就端進了産房。
周姨娘此時疼得滿頭大汗。見到丫鬟端來的湯藥,她并沒有馬上喝,而是問道:“這是誰開的藥?”端藥的丫鬟是貼身伺候周姨娘多年的紅錦,也是衆丫鬟裏她最信任的一個。“是咱們一直用的瑞安堂李大夫,藥是李大夫帶來的,也是奴婢親手熬的,沒有假手過他人。”不愧是周姨娘的左膀右臂,她隻是問了個開頭,紅錦就回答了所有她想知道的事。
周姨娘這才放心地接過藥碗,一口飲盡。随之而來的劇痛讓她無暇再去顧及其他。
芷香也趕了過來,被老夫人攔在産房外面。她也知道女兒家不能進産房,可是心裏實在牽挂姨娘,焦躁不安地在門口踱着步,不小心撞上了端着空藥碗出來的紅錦,隻聽“哐當”一聲,藥碗打碎了。老夫人被這聲音吓了一跳,忍無可忍地大吼:“你給我老實坐着,少在這添亂!”
芷香聞言坐了下來,看到身旁安安靜靜飲茶的芷華,想起姨娘往日教導,終于穩住心神,學着芷華端起了茶盞。
這時,吳媽媽匆匆來禀:“老夫人,姨娘有些乏力,大夫說要給她含些老參片。可是咱們府上收藏的那幾隻老參,昨夜都讓大火燒光了……”
人參是很貴重的藥材,大夫平日裏出門看診最多隻帶點參須緊急情況下吊命用。上了年份的老參平日裏更是很難買到,一般的大戶人家都會收藏備用,若想要購買,須得提前訂購,而訂後什麽時候能拿到貨,那是天知道的事。
老夫人也急了,這一時半會上哪找老參去?“這可如何是好……要不然,你去問問大夫,年份淺的人參能不能用吧?年份淺的人參應該好買一些……”
芷香的心也提了起來,放下手中茶盞,她忽然急中生智想到一個好主意,急忙開口:“老夫人,我知道誰有老參!當初母親生病,舅舅曾派人送來了許多珍貴藥材,我記得就有幾隻上好的老參!母親應該沒有用完吧?”言罷,她立刻對着芷華跪下磕頭:“求姐姐救救姨娘吧!”
芷華笑了,世上竟會有如此厚臉皮之人!“你叫我,拿我舅舅辛辛苦苦找來的珍貴藥材,去救害我弟弟之人?!韓媽媽,去給我找把尺子來,我倒想量量看,芷香的臉皮有多厚才能說出這種話!”芷香哽住了,她本就打着這個主意,既救了姨娘又膈應了芷華,誰料芷華會突然撕破臉,說出這番話來,她一時無言以對。
姜還是老的辣,老夫人幫腔了:“話可不能亂說。誰能證明當日是周姨娘要害琰兒?這其中定是有什麽誤會。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周姨娘現在生的,可是你的弟弟。阿華,你還是拿點老參來吧。”
“老夫人有命,孫女豈敢不從?”芷華不情不願地吩咐韓媽媽去切幾片老參過來,之後又一直繃着臉,一副忿忿不平之色。
芷香舒心一笑,再有心計又怎麽樣,孝道之下,她怎能逃出老夫人的五指山。此刻,自覺赢了芷華一局的她,心情從未有過的好。
很快,韓媽媽帶着幾片老參回來複命。老夫人示意李大夫親自上前檢驗。确認沒有問題後,紅錦立即端進産房。沒過多久,産房内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紅錦出來道喜:“恭喜老夫人喜得孫女,七小姐重五斤四兩。”
此話一出,老夫人當即沉了臉。芷香眼裏也是一片失望。芷華卻毫不掩飾自己的開心,立刻笑着道喜:“恭喜二妹,又多了一個妹妹。”這下,芷香的臉也黑了。老夫人氣惱,語氣也沒了這幾日的客氣:“好了!現在這也沒你們什麽事了,都回自己院子裏吧!”
芷華也不再留下,施施然起身行禮告退。
回到秋華院,芷華叫來最機靈的丫鬟翠兒,“翠兒,你去留意海棠院那邊,一有消息趕緊過來禀報。”翠兒領命,小眼骨溜溜一轉,拿出一個小毽子,拉着盼兒出去玩耍。韓媽媽笑罵:“這個小機靈鬼!”
午膳後,翠兒傳來消息。周姨娘産後一直止不住血,用過李大夫開的藥後,已經漸漸好轉,現在無甚大礙了,午膳周姨娘還用了一大碗雞絲面呢。小機靈鬼翠兒還弄來了紅錦熬完藥後扔棄的藥渣,韓媽媽看過後對着芷華笑着點了點頭,芷華也是會心一笑,心裏提着的那口氣終于松了下來,事成了。
原來,芷華先叫姜全兄弟二人,深夜放火燒了陸府内的老參,爲的就是周姨娘生産時光明正大地用上自己提供的。其實當時,就算芷香不會自作聰明出來提議,最後韓媽媽也會出來秉着“醫者父母心”的慈悲,出言懇求大小姐出點參片救急的。可笑她自認赢了芷華一局,卻不知道是幫她圓善了計劃,讓芷華提供老參的結果更加順理成章。韓媽媽拿來的,當然是上好的老參,隻是這種人參,和周姨娘需要的可不同。這種人參名叫藏芪參,(咳咳,考據黨求放過,俺招了,俺是胡謅的),産自西域,功效,味道和普通老參一模一樣,兩種藥材最大的區别除了産地,就是外形。老參外形呈人型,品相越好的老參外形越像人,而藏芪參則長成五角形,越是年份大的藏芪參越是規則的五角星形。這個破綻被韓媽媽切片彌補了,切片後的藏芪參若和老參混在一起,就連韓媽媽自己都分不出來,李大夫當然也不能。藏芪參不是尋常之物,當然也并不好得。當初韓媽媽提出這個計劃時,就發愁上哪去找這藏芪參,翻過秋華院庫存的藥材後,驚喜地發現當初舅老爺送來給大夫人治病的藥材裏居然真有這味藥。原來,當初收到妹妹病中的消息時,姜武遠在邊關根本不知道妹妹需要哪些藥材,所以他傾盡全力找來了一堆珍稀不易得的藥物,沒想到妹妹沒用上,倒是幫了外甥女大忙。
當然,她們煞費苦心用上藏芪參,也是有原因的。韓家是出過禦醫的醫道世家,韓媽媽的醫術其實并不比宮中禦醫差,她就知道這藏芪參的另一種用法。藏芪參若混合了婦人催産時所必須的那幾味藥材,就會産生毒素,造成婦人産後血崩的假象。此時正确的醫治方法需要由醫女拿着配好的藥粉,敷在婦人身下出血的創口上,再配以化解藏芪參藥力的湯藥内服,最後方能痊愈。但李大夫不是醫女,也不是宮裏醫術精湛的禦醫,他隻是個普通大夫,聽到周姨娘産後血崩,根本不會進污穢的産房給她把脈,隻會像普通大夫一樣開一些止住血崩的藥方。但這畢竟不是正确的醫治方法,所造成的後果就是,血雖然是止住了,但藏芪參和催産藥混合後所産生的毒素還留在體内繼續腐蝕着子宮。以周姨娘的用量,若不是正确解毒而單單靠自己身體抵抗力慢慢化解的話,毒素消失的時候子宮也會被腐蝕出一個大洞,此生再無法受孕了。
獨自走到祠堂母親牌位前,點上一炷香,芷華伏下身叩拜在地,心裏默默地禱告:“母親,爲了弟弟,即便是染上肮髒的鮮血,将來要入十八層地獄,女兒也絕不後悔!請母親的在天之靈安心,女兒定能護着弟弟平安長大!”
此時,一陣微風吹來,似是母親的輕撫,又似是母親低低地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