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朝會上無人敢接皇帝話題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啓奏陛下,臣願自請領兵禦敵。”
說話這人須發全白,站在武官之列中最靠前的位置,平日裏甚少出現在早朝上,但要論資曆戰績,就連衛國公也要望其項背。
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站出來請戰。
靜默片刻之後,皇帝動容道:“魏老将軍,你的身體……”
這位就連皇帝也要尊稱一聲“老将軍”的,正是朝中目前唯一在世的三朝元老,一品膘騎大将軍魏征。魏征不愧名字裏這個“征”字,一生經曆過大大小小數百場戰役,無一敗績。他跟着先祖皇帝征戰沙場,打下靖安江山,豎起萬世基業。先帝剛剛即位時,某位奪嫡失敗的皇子曾舉兵叛亂。當時朝中稍有幾分本事的武将們都站在這位皇子這邊,關鍵時刻,正是魏征出面,力挽狂瀾,以一人之力鎮壓整朝武将,先帝這才得以坐穩這張龍椅。而三十年前,裏勐會發動四十萬兵力進犯靖安,就是因爲打探出敵國經曆内鬥之後,武将凋零;最讓人忌憚的魏征,舊疾複發,閉門養病。
如果說衛國公是人們心目中的守護神,那麽魏征,就是靖安國的定海神針。
此刻,魏征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身體,沒有回答皇帝的話,而是目露精光,一一巡視着身後那些不敢出頭的懦弱後輩們。凡是被他視線掃到的人,無一不是低下頭去,不敢回視那道夾雜着失望、鄙夷的尖銳目光。
半響之後,魏征這才開口“陛下,您看看站在老臣身後這些武官們,就他們這副熊樣,您能指望當中有誰能站出來撐起大局呢?老臣既然取名爲征,就注定了此生要在沙場上度過。與其老死于病床之上,倒不如趁着這把老骨頭還能動,半槍匹馬。在戰場上痛快地殺他個有來無回!”
高坐龍椅之上的皇帝半響無言,随着急促呼吸微微起伏的雙肩洩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靜。最後在滿朝文武中掃視一圈,卻悲哀地發現,這位九十高齡的老将軍一番發自肺腑、铿锵有力的豪情壯語。竟然也無法激發出自己親自挑選出來的,這些國家棟梁們心中血性,他不由自嘲地苦笑起來。
“既然如此,朕這就……”皇帝頹然阖上雙目,用有些幹澀的嗓音下旨道。
正在這時。一個忽然闖入金銮殿上的人影,出聲打斷了皇帝的命令。
“皇上,微臣願意領兵出戰!”
這突如其來的峰回路轉讓皇帝猛地睜大了眼睛,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剛剛出聲那人——衛國公世子沈澤。
沈澤前日接到陛下親自指派的差使,一辦完歸來就立刻進宮複命。他原本候在内殿,等着皇上下朝之後再單獨禀奏的,可是剛剛在内殿裏聽了魏老将軍那段話,哪裏還坐得住,眼見陛下就要下旨,再不敢猶豫。不經通報就闖了進來。
皇帝當然不會在意他擅闖金銮殿這種小事,沈澤的忽然出現像是一個證明,證明他選出來的武官,并不全是酒囊飯袋之輩。
“衛國公世子,你可想好了?”盡管剛剛那句話皇帝聽得一清二楚,但他還是想要确認一下。
鄒太傅皺起了眉頭。孫女前些日子做出的那件事,京中頂級交際圈裏早就傳遍了。鄒茗清仰慕衛國公世子的心思,明眼人一看就懂。這種情況下,試問誰家願意娶這種媳婦進門?鄒太傅原本并沒把這當一回事,衛國公世子的确是不錯的結親人選。對方雖然已經有了皇上親口指定的正妻,但他的孫女想要某個平妻之位,并不是難事。因此鄒太傅這幾日正想着怎麽找機會和沈澤談起孫女之事,卻不料他此時會腦子抽風。站出來請戰。
和鄒太傅一樣,覺得沈澤少不更事的朝臣不在少數。他是什麽身份?隻要不出意外,就是将來闆上釘釘的衛國公。明明什麽都不用做就能坐上常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高位,偏偏他要站出來接下這顆燙手山芋,一個不慎,祖宗基業就将毀于一旦。這位世子爺。若不是年少輕狂,意氣用事,那就是腦袋讓門夾了。
沈澤毫不在意四周投來的各種複雜目光,他保持着微微前傾的恭敬姿态,用無比堅定的聲音答道:“回陛下,當年家祖在國家有難之際挺身而出,驅逐胡虜,還我靖安三十年安甯。微臣身爲他的後代子孫,面對和當年同樣的國難之際,怎能墜了先祖威名?還請魏老将軍給小輩一個機會,勿要再争這統帥一職。”
魏征哈哈一笑,老懷大慰:“好小子,不愧是沈毅的孫子!我魏征一口唾沫一口釘,說要自請領兵,那就不會收回。你這小子膽識不錯,就做個副帥給我打打下手吧。”
魏征九十高齡,這次出征幾乎不可能活着回來。由他來做這個主帥,敗了,黑鍋他背;勝了,功勞他無命享,全都落在副帥身上。他這番拳拳維護之心,沈澤豈會看不出來。
但沈澤不願接受。他轉身面對魏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家父時常提起,當年家祖心中最敬佩的人,正是魏老将軍您。若先祖泉下有知,晚輩這不肖子孫竟然無能到要勞動在家榮養的魏老将軍出山,恐怕會氣得不認晚輩這個孫子。還請魏老将軍不要爲難晚輩。”
人老成精的魏征怎會看不出來,這小子一心推辭全是爲了自己身子考慮。隻是話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他再一意孤行,倒顯得爲難小輩了。
魏征不好再多說什麽,索性光棍地把難題扔給皇帝:“沈家小子,你同老夫争這麽多也沒用,一切還要由陛下聖裁。陛下若是信不過這小子,就讓老夫來做這個主帥好了,老夫這把老骨頭,可沒你們想得那麽不中用。”
皇帝看看魏征蒼老年邁的身影,又看看沈澤白嫩無須的面容,腦中回想起他祖父的樣子,須臾之間就做了決定:“主帥一職,就由——衛國公世子擔任吧!”
魏征眼皮子跳了跳,嘴唇蠕動,卻再沒說什麽。
皇帝話鋒一轉,繼續道:“沈愛卿的婚事還是朕親自指定的。此次出征,歸期不定,總不能讓陸家小姐就這麽空等下去。着禮部協世子加緊籌辦,婚期改定在三日之後。”
沈澤原本是想,等自己活着從戰場上回來,再風風光光地迎娶心上人,若有什麽不測,也不耽誤她下半生。沒想到陛下金口一開,突然定下婚期,他想要再推辭,已是不能。遂隻能跪下磕頭:“臣,謝主隆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