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怕家裏人擔心,童洛錦從側門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并還有知會家裏人自己落水的事情,她在黃莺的忙亂下換了衣服,泡了熱水,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第二日日上三竿方才醒過來,醒來的時候頭腦尚且有些不清醒。
她午間去了童夫人,屋内童夫人正在和添香說着什麽,瞧見她來了,面露喜色道:“哎呦,這是什麽風将我們大姑娘吹過來了?今日不忙了?”
童洛錦在她身邊坐定,道:“再忙也要來陪娘親啊。”
童夫人被她逗得開懷,道:“哎呦呦,這丫頭就剩一張嘴巴中聽了。”
她上下瞧過了童洛錦,道:“昨日玩得怎麽樣?”
提起昨日,童洛錦笑容一僵,但是很快恢複如常道:“很熱鬧。”
“那肯定是熱鬧了,隻可惜啊,我已經多年不湊這樣的熱鬧了,”童夫人歎道,“對了,小七呢?沒同你一塊過來?”
一說到童溫祺,童洛錦就想起他昨日對許倬雲置之不理的事情,心中有隔閡,便不願多說:“不知道。”
童夫人卻繼續道:“這孩子,一上午都沒瞧見他了,不知道是去哪兒了,我還以爲和你在一起呢,居然沒有?”
童溫祺竟然一上午都沒出現嗎?童洛錦心中閃過些許波動,又被她壓下,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還用得着旁人操心嗎?
童洛錦的視線落在童夫人身前的桌子上,上面鋪陳開各種花樣,童洛錦岔開話題道:“阿娘,你在選花樣嗎?”
果然,童夫人的注意力被她勾走了,将身前的樣子都往她面前推了推,道:“我和添香正糾結着呢,你正巧來了,就幫我們看看。”
“是啊,大姑娘的眼光好,選的花樣一定好看!”
…………
童洛錦在童夫人房裏待了許久才出來,打算換身衣裳去許府瞧一瞧許倬雲,經過童溫祺院子的時候卻發現他的院子裏靜的出奇。
童洛錦心中疑惑,難不成他真的不在府中?那他會去那裏?
不過她記挂着許倬雲,便沒有多想。
說來也巧,她剛下馬車,便瞧見譚家的馬車也朝着許家的方向趕過來,她下車等了片刻果然,譚青止從馬車上走了下來。
“阿錦?你也來探望許公子?”
童洛錦點了點頭,等着她一道上門。
許家似乎并不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麽事情,管家笑呵呵地說他家公子昨日裏玩鬧地晚了,今日還在休憩,将她們領至前廳稍等,便自己去請許倬雲了。
童洛錦四處瞧了瞧,許府裏和平日沒什麽兩樣,瞧不出什麽過年的氣氛,便問奉茶的丫鬟道:“許伯父不在府中嗎?”
小丫鬟道:“老爺初五便去了府衙,這些日子都不在府中。”
童洛錦點點頭,難怪府中如此平靜,連許倬雲落水的時候都沒人知道。
倆人見了許倬雲便是一番關切,然而許倬雲并不怎麽放在心上,并将昨日的情景告知于她們聽:“我瞧着童兄岸在橋邊躍躍欲試,一副想要跳下去的模樣,想着上前勸解他一番,誰知道雪後路滑,我竟沒出息地摔了下去。最無辜的當數童兄了,竟被我無辜連累了。”
他滑落之際下意識伸手拽了一下身邊人,沒成想童溫祺竟然被他拽倒入水。
提到童溫祺,譚青止無端想起昨夜裏那個落寞孤寂的背影,她下意識地望向童洛錦,卻瞧見童洛錦也在怔怔地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譚青止無奈歎了口氣。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突然童家人來報,說是七公子發熱了。
童洛錦一開始還當是童溫祺的小把戲,見不得她與許倬雲同處,不僅沒有放在心生,反而生出幾分惱怒來。還是譚青止拽了拽她的袖子道:“昨日裏天寒,他一個人不知道在冰天雪地裏就着一身濕衣服站了多久,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的,你回去看看吧。”
童洛錦在她的勸說下心中防線也不禁松動起來——莫不成是真的病了?
這幾日天寒的厲害,明明應該是轉了年回暖的節氣,卻偏生刮了好幾天的冷風,夾雜着水汽,涼飕飕地往人骨子裏鑽。
童溫祺确實是病了,并不是裝模作樣,還是童夫人許久不見他來行昏禮,心中生疑,派人去瞧了一眼,才發現他已經病得神志不清了。
童洛錦回去的時候,童溫祺已經服了藥睡下了,她将屋子裏伺候的小丫鬟遣出去,自己坐在了他的床邊。
他在睡夢裏也極不安穩,眉頭微微皺着,手掌握成拳頭,虛空地攥着,好像試圖抓住什麽東西一樣。
童洛錦用手指點了點他的眉心,試圖将他打結的眉頭揉開。她忍不住想,他爲何思慮這麽重,若他背後真的有苦衷,那爲何不講與她聽?
她有時候,真的看不透童溫祺這個人皮骨下包裹着的,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童洛錦陷在自己的思緒裏,忽而覺察到童溫祺的掙紮緩緩平複了下來,她低下頭,對上一雙晦暗不明的眼。
那雙眼睛裏似乎燃燒着熊熊烈火,赤紅而瘋狂。
童洛錦被駭到了,一句話還沒說出口,童溫祺便猛然捉了起來,用力将她箍進懷裏,他的力道那般大,身上那般熱,神情那般絕望,以至于讓童洛錦忘了掙紮。
他的嗓子還是啞的,他的下巴死死抵着她的肩膀,她被勒得鎖骨都泛着疼。
“阿姐……阿姐……你隻有夢裏才肯出現是麽?”
童洛錦方知他是病得糊塗了,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他還在繼續喃喃:“阿姐,你不要抛棄我好不好,我改,我什麽都改,隻求你不要抛下我。”
似乎這個字說出來都讓他害怕,他的聲音不住地發着抖。
心中有一塊地方在不受控制地塌陷,童洛錦知道,自己大概是心軟了。
童溫祺松開手,轉而抓着她的肩膀與她對視,他的眼睛更紅了,像是哭過了一般,童洛錦神色怔忪,伸出手在他眼角點了一下,果然是濕潤的。
他……哭了?
童溫祺的眼睛像是長了鈎子一般定在童洛錦的臉上,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他的手劃過她的額頭、鼻梁,然後落在她的唇角上,童洛錦忍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斥責道:“童溫祺……”
但是病中的人哪裏肯聽她的話,他勾了勾唇角,笑起來,有種妖異的邪氣,他道:“阿姐,在夢中,你都不肯對我說句軟話嗎?”
他癡迷地望着她,一疊聲地叫着“阿姐”,童洛錦被蠱惑一般的聲音喊得失了神志,等到唇上傳來灼熱的觸感之際她才慌了神,驚恐地推開童溫祺,起身就要走。童溫祺日思夜想地人好不容易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在現實中他克己複禮不敢僭越半步,在夢裏自然是爲所欲爲了。
他一把拽住童洛錦的手腕,迫得她重重仰倒在床上,自己在覆身而上,将她圈在自己雙臂間狹小的空間内,童洛錦不知道是驚得還是駭的,完全失掉了所有的力氣,隻能由着童溫祺一邊喊着她“阿姐”,一邊死死箍住她的手腕。
他們貼的那樣近,他身上的沸熱、如鼓的心跳都盡數傳到她的感官上。
氣得童洛錦破口大罵,活了這麽多年,她還沒有這樣的罵過人,什麽話都往外蹦,從街頭寡婦那裏學來的,院子裏小丫鬟掐架時聽來的,全部都往童溫祺身上招呼,完全失了大家閨秀的風範。
“童溫祺,你這個剮千刀、下油鍋的畜生!無賴乞索兒,你——”
她的話戛然而止,微張着嘴不知所措。
——童溫祺哭了。
淚水跌落,打濕了她的臉頰。
他一開始是沉默地哭,隻有淚水不住地落,後來發出難耐的嗚咽聲,伏在她的肩頭抽噎不止,仿佛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罵人的話統統堵在嘴裏,童洛錦也顧不得生氣惱怒了,她簡直是手足無措起來,這是她頭一次瞧見這麽大的男子在自己面前落淚,這個人還是童溫祺,那個似乎沒有七情六欲冷得像塊冰一樣的童溫祺!比起新奇她更加地慌張。
他哭得那樣壓抑,又那樣絕望,童洛錦也不禁動容。
他亂七八糟地喊着“阿姐”,又喊“阿錦”,似乎這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攀附與依靠。
童洛錦聽在耳裏,記在心裏,突然道:“童溫祺,童洛錦是你什麽人。”
病得迷迷糊糊的人聽到了這句話,遲疑許久才反應過來這話是個什麽意思,他緩緩道:“是命。”
童洛錦周身巨顫。
“是……”他緩緩低頭,“心之所往。”
“嘶——”童洛錦痛呼一聲,原是童溫祺低下頭,在她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隔着厚厚的衣衫,痛感清晰地傳來,也不知道他是下了多重的口。
童洛錦低喃一聲,“真是個小狼崽子。”
她見童溫祺漸漸平靜下來,便掙紮着想要推開他起身,動作間左手不小心磕到了帛枕内側,竟好似磕在石頭上一般。
她瞧了一眼昏睡過去的童溫祺,小心翼翼地将他挪開,輕輕搬開了他的帛枕。
是一個四方的小盒子,上了鎖,被他這樣珍而重之地藏在頸側,應當是很重要的東西。
聯想到他神秘莫測的身世,童洛錦的心髒砰砰地跳起來,幾乎要從她的喉嚨口鑽出來。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腰間,輕巧地取下一把鑰匙,也許是做賊心虛,她對了好幾次才将鑰匙對進鎖孔裏。
“嗒——”的一聲,鎖開了,在寂靜的房間裏聽起來格外突兀。
童洛錦掃了一眼童溫祺,他死死抱住她的腰身,睡得安穩。
童洛錦緩緩打開盒子,卻在瞧見盒子中的東西時如遭雷擊,血液倒流,一瞬間失了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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