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敬說,他本不該走這一趟,秦子期已死,往事已了,隻是忍不住想瞧一瞧,讓他好弟弟心心念念的“阿姐”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按照秦子敬的說法,童溫祺殺了田旭榮,而他則爲田旭榮報仇,反殺了童溫祺,而童溫祺臨死前的唯一的要求是讓他放過童家。
童洛錦不肯相信,但是秦子敬口中的細節過于真實,讓她不得不信。
她怔愣愣地注視着前方,輕飄飄道:“那是你親弟弟啊,他爲了給你的父母報仇而送命,你是如何做到對他痛下狠手的!”
秦子敬眸光中情緒翻湧,他也道:“是啊……他是爲我的父母報仇,但是他也殺了我的舅舅啊……”
對于童溫祺而言,父母是他未蒙面卻給予了他生命的人,而舅舅隻是這麽多年利用他的一個人。但是對于秦子敬而言卻不是這樣的,父母于他有生恩,舅舅卻對他有養恩,生養之恩大過天,在他眼裏,舅舅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沒有兩樣,陡然得知,自己這麽多年都恨錯了人,自己最親最敬的舅舅才是殺死自己父母的兇手,這麽多年給予自己溫暖的人也正是将自己退入黑暗的人,他才是最無助最崩潰的那個人。
他甚至不知道要怪罪誰。
或許,所有與這件事情有關系的人都死了,這件事情就徹底了解了,他也就不用糾結了。
童洛錦面對着秦子敬,靜靜注視着面前這張同童溫祺一模一樣的面龐,但是童洛錦知道他們是不一樣的,童溫祺的性子更爲内斂,無論是愛還是恨,都被他深深藏在心裏,從他的面容上窺探不得半絲半毫。而眼前這個人,情緒更加外露,愛與恨都更加炙熱,不似童溫祺那般風平浪靜。
她細細回想着秦子敬轉告她的話。
“……他被折磨的奄奄一息,卻拼着一口氣要殺了我舅父。”
“……我親手了結了他,他那張臉,和我真像啊。”
“他說,放過你……不要告訴你真相……爲什麽呢,爲什麽苦痛偏偏就讓我秦家人嘗盡了呢,我偏要告訴你,讓你也爲我分擔分擔這苦痛的滋味。”
…………
童洛錦的新就像是在雪水裏浸過一般,冷得徹骨,她木然地坐着,想到自己還有很多話沒有對童溫祺說,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同他來個了斷。她曾無數次設想過如何拒絕童溫祺的心意,如果他執意死纏濫打的話,自己更如何警告他、威脅他,但是現在這些設想都派不上用場了。
因爲童溫祺已經不在了。
就在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所糾結的那些愛啊恨啊,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在生命生死面前,顯得無關緊要。
秦子敬帶童洛錦去了一塊無字墓碑前。
墓碑立在田家墳頭,與秦恕夫婦的墳冢所隔不遠,墳是新立的,泥土還帶着草木的清香。
童洛錦茫茫然地站着,她覺得有些不真實,她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童溫祺仍是孩童模樣,手中握着油紙包的紅豆糕,眼睛黑黑亮亮的,仰着頭喚她:“阿姐。”
童洛錦當時将他視作仇人,心中厭惡他至深,理都不肯理他,冷哼了一聲便越他而去,絲毫沒理會他是個什麽心情。
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此處之後,再也沒有人想方設法地爲她留一枚紅豆糕,再沒有人站在她面前喚她一聲“阿姐”,以後這個天底下,再也沒有“童溫祺”這個人。
她又想起上一輩子兒時,童溫祺冷着一張臉和童知曲厮打在一起,自己撲上去擋在童溫祺身前,一邊哭一邊喊:“小七不是野孩子!他是我弟弟!”
小小的童溫祺伸出手,護着她的腦袋,不發一言。
即便是在更遙遠的記憶裏,他們也是有過相互依偎的溫馨的時光的,他也是對自己有過溫情時刻的。
一滴淚水砸進土裏。
直到這一刻在天人相隔面前,她才認識到,她對童溫祺的愛遠遠大過對他的恨,她可以接受他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平平安安地生活着,但是她不能接受這個天底下再也沒有這個人。
她想要童溫祺好好的,即使是不能與他長相思守,她也希望他好好的。
她是個沒有出息的人,即便是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要再次愛上他,她還是再次愛上了他,或者說——是一直愛着他,所以她的怨不夠徹底,恨也不夠徹底。
她想,她若是願意,她現在是可以拼命殺了秦子敬爲童溫祺——爲她的小七——報仇的,但是這是小七願意看到的嗎,自己眼前這個人,是小七最後的親人了,自己殺了他又能怎麽樣呢?
漕幫的人會不會繼續對童家進行複仇。
冤冤相報何時了。
小七以命爲代價結束這件事情,自是不願意讓她再生事端。
“其實你對我也不算我是不是?之前騙我,讓我愛上你,你又作踐我;之後又騙我,明明什麽都知道,卻看着我在你面前兀自糾結。你沉默寡言,我永遠也猜不透你在想什麽,而我在你面前卻是透明的,由着你将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們之間的相處,向來是不公的。”
“我很多年以爲,你死了我會很開心。我最恨你的時候,恨不得沖進你房間将刀子插進你的胸膛,但是你怎麽就真的會離開呢?童溫祺,”她指着自己的心髒,“這裏很空,我不疼,我就是有點空。”
“你說……我這算對你有情嗎?情愛到底是什麽呢,你這麽壞,我爲何要替你傷心,爲你難過,我是不是該忘記你,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去……但是……”
但是爲什麽,在親眼看見墳茔的這一瞬間,她有一種全身無力的感覺呢,好像有什麽東西從她身體裏抽離而去了,讓她提不起力氣,做不成事情。
她不知道在墳前枯坐了多長時間,直到暮色四合,光明褪盡,她才恍恍惚惚地站起來,因爲腿麻了,她一個沒站穩,直接跌坐在地上,手掌蹭在墓碑上,破了一塊皮,鮮血流出來,她想要掏出帕子擦一下傷口上沾上的泥土,卻發現自己并沒有帶帕子,她左翻右找就是沒有帕子的蹤迹,而那個會爲她随身攜帶帕子的人如今就在她跌坐的這塊土地下埋葬着。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于迸發,童洛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爲什麽而哭,但是她就是想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流一滴淚,心中的郁憤與哀痛就減少一份。
就這樣,她哭得眼睛腫了,嗓子啞了,她才重新站起來,帶着凝結的傷口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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