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王恭崮上驟然響起的爆炸聲,讓朱由檢持槍的手一顫,正在開火的一梭子子彈,全都抛向了天空。
與此同時,幾乎所有人都蓦然停了下來。無論是前進的流民軍,還是蜂擁而來的清軍。
所有人都擡頭看向頭頂那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緊接着,地面翻湧震動起來,如地龍翻身一樣。
山下的衆人歪歪扭扭,一時站立不穩。
徐勝直接被震入了壕溝之中,耳朵裏響起凄厲的鳴叫,隻感覺天旋地轉,自己如同從高空中墜落一樣,失去了重量。
泥土撲頭蓋臉地從壕溝上滾落下來,頃刻之間便将他埋在下方。
他拼命地掙紮,可是無濟于事。手上抓到的任何東西,都是碎塊,粘稠的碎塊,零散的碎塊。
口中、鼻中盡是泥沙,隻感覺呼吸困難,渾身無力。
完了!
要被活埋了!
正當他亡魂大冒,以爲自己難以幸免的時候,感覺手上突然抓住了什麽東西。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扯了起來!
他連滾帶爬地翻上壕溝,趴在地上狂吐不止!
本已幹涸的喉嚨,一下子竟然神奇地冒出許多酸水來。
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緊緊地抓着朱由檢的大手。
“徐先生!”
徐勝虛弱地點了點頭。“我沒事!沒事了!”
“那就好!”朱由檢說到。
然後朱由檢回頭叫了一個人過來,渾身都是黑乎乎的泥和灰,徐勝一時也認不出那人是誰。
“張望,你照顧徐先生!”
那人斬釘截鐵地應了一聲,将徐勝一把就拉了起來,抓住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放心吧,徐先生!我死也不會丢下你的!”
徐勝‘嗯’了一聲,多餘的話也說不出來,隻感覺自己往死裏走了一遭,這下終于又活過來了。
“所有人都跟我沖!”朱由檢大吼到。
沖?往哪兒沖?
徐勝一邊被那個叫張望的大個子拽着跑,一邊心中想。
“沖上王恭崮,咱們就勝利了!”朱由檢大吼到。
王恭崮?還要沖上去嗎?
隻是現在徐勝已經連自己的身體都做不了主了,被張望拖着朝前狂奔。
身側到處都是亡命狂奔的人群。有些人跑着跑着就倒了,有些人卻越跑越慢,漸漸地落到了他的身後去。
隻感覺先前蜂擁而來的清軍,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樣,隻有少數幾人想要上來攔截,卻根本抵擋不住火力的洶湧。
一觸即潰!
本來就不甚牢固的清軍防線,竟然被迅速反應過來的流民營士兵打了個措手不及,轉眼間就破開了一條口子。
“沖!沖過去!”
“沖過去!莫回頭!”
朱由檢聲嘶力竭的大叫着。
徐勝感覺自己飛了起來,莫名其妙地就飛到了張望的背上。原來這大漢嫌自己一瘸一拐跑得不夠快,竟然是幹脆将他扛了起來。
“徐先生!”張望吭哧吭哧地喘着氣,一邊說到:“你别怕!”
怕什麽?
徐勝心中正閃過這樣的念頭,被颠得亂甩的眼光不小心便看見了身後。
隻見一整隊穿着紅色棉甲,手裏提着長刀的女真武士,正從身後蜂擁趕來。
他們一個個身若輕猿,一躍便能躍過死屍枕籍的壕溝,手上的長刀明晃晃的,反射着陽光讓徐勝快要睜不開眼。
留下來斷後的一排流民軍士兵,如同潰堤下的蟻穴一樣,轉眼就被淹沒了。他們的手中沒有槍,唯一指望的,便是依靠自己的血肉之軀,爲他們的同伴争取多一點點時間。
“沖過去!”朱由檢咆哮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從前方傳來。
“突突突”的槍聲也在四周持續不斷地響起。
徐勝被扛在張望的肩頭,還聽見了張望氣喘如牛的呼吸聲。
這時他腦子裏才反應過來一件事:對了,王恭崮上爆炸過一次,肯定是不會再爆炸了!
他隻覺得沖往王恭崮的這一條路,好是漫長。
……
勒克德渾抓着洪承疇的衣襟,将他提了起來。
“洪公,你還有什麽後手嗎?”
洪承疇驚惶地看着他,“貝勒爺,沒……沒有了!”
“沒有了?”勒克德渾看了一眼洪承疇,将他丢在地上。說到:“你看,你這埋伏來埋伏去,到最後還是要我女真将士出馬!”
“你們南人啊,總喜歡看什麽兵書,講什麽風度。說什麽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這世上哪兒有那麽好的事情?”
“你一邊喝茶聊天,一邊讓自己手下的将士去送死,卻又期待着他們能爲你帶來勝利。這就是你所謂的韬略嗎?洪公?”
勒克德渾命人送來他的盔甲,牽來他的戰馬。
然後對手下說,“給洪先生扶上馬!”
洪承疇驚惶不知所以,但隻能聽憑兩個親衛的擺布。
這兩個親衛,片刻之前還是他最信賴的人。他賞給他們金葉子,感動得他們痛哭流涕,說要爲他效死。
可是轉眼之間,這兩個他最信任的親衛就背叛了他。
隻聽得勒克德渾又對他說到:“一起上吧,洪公!讓我來教教你,該怎麽打仗!”
勒克德渾拔出自己的馬刀,接着馬刀的刀身照了一下自己臉龐。似是自言自語,又似在對洪承疇說。“這世上最堅硬的是鋼鐵,比鋼鐵還堅硬的,是我女真人的刀!”
“洪公,你打過那麽多的仗,當過那麽多年的官,可是,你還從來沒有當過一天真正的将軍吧?今天,我就帶你體驗一回!”
“給他刀!”勒克德渾在馬背上坐好的時候,一隻全身紅色棉甲的軍隊便已經在他的身後集結好了。
“把他綁在馬背上!”
“洪公,一起沖鋒吧!”
“沖過去,莫回頭!”
“莫讓我的刀,先染上你的血!”
勒克德渾長刀一揮,身後的騎兵們整整齊齊地邁出一步來,千軍如同一人,長刀如林,靜默如鐵。
他的目光,也如朱由檢一樣,投向了王恭崮!
騎隊開始加速,卻并未直接撲向那一片火光四濺的壕溝地帶,而是如一柄彎刀一樣,繞過戰場,插向了通往王恭崮上的那一道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