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愣了愣,抱着龍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得欠了欠身:“陸家郎君。”
陸秀噗嗤笑出聲來,一把拉過她在車裏坐下:“我大兄聽聞沅小姑要來教我學絲桐,便想着也來聽一聽呢。”
陸靳彬彬有禮地向着顧沅欠身笑道:“還望小姑不怪我唐突。”目光清澈如泉,仿佛可以見底。
人已經坐在車裏了,又是人家的車,她還能說什麽,隻得輕聲道:“無妨。”
幸好陸家的馬車很是寬敞,三人坐在裏面倒也不局促,還能放下龍山,顧沅雖然有些别扭,但也還算從容,指點陸秀調弦取音的技法。好在陸秀原本就會彈絲桐,稍加點撥便通曉其中訣竅。陸靳始終不發一言,隻是端坐在旁看着顧沅調琴試音,指導陸秀指法,一如既往地端方穩重,隻是目光是少有的溫和舒展。
待到顧沅停下來,稍稍歇息之時,陸靳才喚了馬車旁伺候的侍婢:“給沅小姑上杯漿水。”
顧沅接了那杯漿水,才開口道:“多謝郎君。”她停了停,想着自己先前也得了這位陸家郎君好幾次相助,不能不道聲謝:“先前多謝郎君數次幫阿沅解圍,阿沅感激不盡。”
陸靳靜靜看着她,待她說完才道:“姑子不必多禮,舉手之勞。隻是靳有一事,還請姑子成全。”
顧沅有些奇怪:“郎君但說無妨。”
“姑子身負異能,能預知未來,更能料定戰局,此乃姑子的福分,也是我大晉之福!”陸靳神色肅穆,“若姑子此番去建康,能夠盡力輔助太子殿下,必然能夠爲大晉百姓謀福祉。”
顧沅不想他說的居然是這個,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好一會才皺眉道:“郎君太過高看我了,我不過是個姑子,即便有預知之能,也是僥幸得之,也并非能夠預知所有的事,實在不敢當郎君如此厚望,還請郎君勿怪。”說罷,她抱着龍山匆匆下了陸家的馬車,回自己的小驢車上去了。
陸秀留不住她,急急忙忙打發人去賠不是:“……就說大郎隻是随口之言,還請沅小姑莫要計較。”
又回過頭來嗔怪地看着陸靳:“大兄爲何要說這個,阿沅畢竟隻是個小姑子,哪裏就能擔當地起如此重任,難怪她吓跑了。”
陸靳搖了搖頭,笑容有些沉重:“她不是害怕,隻是不肯。”他看得出這個小姑子無比聰慧,并不肯多卷入國事之争。陸靳也知道這其中太過複雜兇險,隻是大晉如今岌岌可危,若是能夠有她的預知之能相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他不得不說。
陸秀看着自家兄長,長歎口氣,原本覺着自己這位性格端方古闆的大兄對顧沅似乎有些不同,她還有意想幫着撮合,沒想陸靳做了半天就說了這麽句話,把小姑子給吓跑了,真是白白費了心思。
“明日我再請了沅小姑過來,大兄可千萬别再提起這話了。”陸秀道。
陸靳搖了搖頭,隔着薄紗簾幕看着不遠處那架驢車,目光沉重,低聲道:“國難當前,不得不如此。”他認得,先前她手裏抱着的是龍山,或許隻有王謝之家的子弟才能配得上她,也才能在太子手中護她周全。
去賠不是的仆婦并沒有看見顧沅生氣的模樣,隻是輕輕淺淺一句:“郎君也是一心爲了國事,阿沅并不曾在意。”陸家大郎君陸靳的性子她前世就有所耳聞,看着俊朗出衆的一位世家郎君,卻是個極爲嚴謹刻闆的性子,很有些文人意氣,說出這些來她倒也不驚訝。
仆婦見她臉上沒有怒氣,這才放心地諾諾應着,回去回話了。
車隊搖搖晃晃走了一整日,天擦黑時才在一處平坦的荒地裏停駐紮營。各家的仆從侍婢忙忙碌碌地紮起營帳,鋪開地氈,收拾擺放郎君姑子們平日用慣的物件擺設,不能比府裏差上些許,這也是世家慣常的做派。侍衛們四下巡視,部署下守衛警戒的哨點,更是在營地正中燃了一堆熊熊的營火。
顧沅沒有那許多侍婢仆從的,隻有陳媪阿蘿還有兩個馭夫跟着,她打發馭夫去安置好驢車,自己與陳媪阿蘿動手收拾起分到的一頂小營帳,好在她沒有那些世家郎君姑子的做派,隻是簡簡單單收拾出榻席和案幾就可以了。
就在她們忙忙碌碌的時候,顧瑤帶着侍婢過來,正看見顧沅親自提着銅壺出了營帳,驚呼道:“阿沅,你怎麽能親自動手做這些活計,這可都是他們該伺候的!”
說着,向着身後的仆婦侍婢道:“還不快幫沅小姑收拾,怎麽能讓姑子自己動手!”
她一邊拉着顧沅向營火走去,一邊道:“阿沅你也太過見外了,這一次出來,你隻帶了這麽幾個人伺候,怎麽也是不夠的。說好了有什麽事隻管與我說了,我讓他們去做就是了,你這樣豈不是叫我們沒臉。”
顧沅望着她一日日打扮地越發嬌豔的模樣,還有那看着毫無芥蒂的笑臉,輕輕從她手裏抽出了手:“不必勞煩你們了,我已經收拾地差不多了。”說罷,依舊提着那隻銅壺向回走,并沒有什麽遮遮掩掩不自在的模樣,似乎并不覺得自己動手做活有什麽辱沒身份的。
顧瑤的笑臉一僵,望着顧沅的背影,目光中閃過一抹狠毒,又笑着高聲道:“那我就在前面等你了,一會可要早些過來,莫讓大家等久了。”這才帶着人向着營地正中那頂大帳走去,太子要在裏面擺下晚宴,宴請同行的各位郎君姑子。
顧沅收拾完自己的書帛,換了衣裙才過去中帳。她到的時候衆位郎君姑子都已經入席,用小羊皮紅柳枝搭起來的高大寬敞的中帳裏已經是熱鬧非常了。一身尋常打扮的她并不起眼,她也不打算惹來什麽注意,隻是在下席尋了一處榻席坐下,就着侍婢捧上來的香湯淨了手,慢慢悠悠品嘗起奉上來的果餅美食,打量起中帳裏其他人來。
太子的身邊依舊是美豔的岚姬,媚笑如絲地依偎着太子,而太子新得了的張姬張家十五娘卻是隻能坐在他們身後的榻席上,可見并不得太子的寵愛。顧沅仔細看來,原本尚算嬌俏的張十五娘此時一身鮮豔的宮裝,梳着高高的發髻,钗環明晃晃地卻也難掩她一臉憔悴,分明幹瘦許多的身材撐不起那一身隆重的裝扮,倒更顯得強撐的暗淡。似乎張姬也感覺到了顧沅的打量,木木地轉過臉來,正與顧沅對視上了,卻是滿眼陰毒痛恨,似乎恨不得生吃了顧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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