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婢引來的是一位身形嬌小年紀并不大的宮裝婦人，她容貌清麗柔和，一身半新的海棠紅大袖宮裝看着卻并不是時興的款式，想來也是平日不大穿的衣裙，這時候卻是整整齊齊穿在身上，一臉怯怯的表情，不住小心地瞟着上席的薄太後、徐皇後和謝貴妃三人，腳下的步子都有些亂，可見是滿心惶恐。

她手裏牽着位年歲尚小身材矮小的孩子，也是與她一般怯怯的神色，另一隻手緊緊拽着她的裙子，露出的小半邊臉上滿是驚恐的神色。

這就是淮陰王？顧沅滿滿是驚訝地看着眼前的一對母子，而那個看起來不過是個後宮中失寵膽小的婦人，竟然會是後來名滿天下力挽南晉頹勢的李太後？她無法相信自己看見的，也無法将這兩個人跟回憶中在北燕聽到的傳聞聯系起來。

李良人牽着淮陰王司馬昱的手上前，大禮拜倒在太後面前：“見過太後娘娘，見過皇後娘娘與貴妃娘娘，願娘娘萬福金安。”

司馬昱也跟着拜下，隻是口中嗚嗚咽咽說不清楚，全然沒有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機靈與活潑。

薄太後微微蹙眉，卻還是露出笑容來，向着司馬昱招招手：“過來給我瞧瞧，這是……”她回頭望向徐皇後，她已經記不起這個根本不受寵愛的良人之子是哪一位皇子來。

徐皇後又哪裏記得，她隻是一臉嫌惡地看着李良人與司馬昱。

還是謝貴妃微笑着道：“這是四皇子淮陰王司馬昱。”

李良人慌忙推了一把司馬昱：“還不快去給你皇祖母看看。”

司馬昱吓得小臉煞白，慢慢爬起身來，踉踉跄跄向薄太後走了幾步，又被自己慌亂的步子給絆倒了，兩眼含着一包淚，委委屈屈不敢看薄太後，也不敢回頭看自己母親李良人，隻是低着頭盯着面前的地氈。

薄太後的臉色更是難看了，她強忍着不快，目光掃過也是一臉驚慌的李良人，開口道：“還不快把昱兒扶起來，好好的孩子教你吓成什麽樣子了。”

徐皇後勾起唇角一笑，看也不看李良人母子，隻是跟她身後坐着的浔陽公主道：“一會子打發人把前日得了的白玉枕給你皇兄送去，他這幾日爲了朝事整日忙碌着，也不曾好好休息，用那玉枕給他好好安安神。”

謝貴妃也沒有開口，隻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眼前的漿水，像是想什麽出了神一般。

顧沅忽而笑着開了口：“淮陰王殿下，你可曾去過長春觀？”

司馬昱驚訝地擡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眸望着顧沅，裏面可不隻有愕然，還有滿滿的防備，隻是他小臉上卻是傻傻的呆愣：“長春觀？”話語咕哝咕哝像是含在嘴裏吐不出來。

薄太後猛然擡了頭，盯着司馬昱，又狐疑地望向顧沅，卻隻看見顧沅淡淡的笑容，沒有更多特别的神色，徐皇後與謝貴妃這時候也是滿心疑惑地望着顧沅，頗有深意地留意着她與司馬昱之間的對話。

顧沅好似不曾看見她們的打量一般，隻是向司馬昱招了招手，讓他過來自己榻席邊：“小殿下怕是還不曾出過宮吧，不如我給你講講長春觀的景色如何？”

李良人這會子哆嗦起來，她像是想要拉住自己的兒子，把他藏回自己身後，卻又不敢多動，隻得陪着笑道：“仙長莫怪，昱兒他……他生性膽小，不大敢與别人親近。”

正說話間，陳婕妤帶着五皇子靖安王司馬钊也來到殿中，與李良人的怯懦膽小不一樣，陳婕妤生的圓潤富态，舉止也是一派富貴大氣的模樣，她笑盈盈牽着一身簇新小騎服的五皇子向上席走來，款款拜下：“太後娘娘、二位娘娘長樂未央。”

司馬钊也有模有樣地長揖而下：“皇祖母，二位娘娘。”行了禮，還沖着薄太後甜甜地笑着。

薄太後看見他那機靈的模樣便心生喜歡，笑着點頭：“快起來，钊兒又懂事了，知道給皇祖母請安了。”特意吩咐宮婢準備好榻席，就讓司馬钊坐在她身旁。

司馬钊蹬蹬走過去，規規矩矩在薄太後身邊坐下，笑着道：“钊兒又學了幾個字，皇祖母可要看钊兒寫大字？”

比較起小一歲的靖安王司馬钊，淮陰王司馬昱實在是顯得呆頭呆腦又膽小懦弱。他看見司馬钊來了，忙縮回了李良人身後，悄悄打量着這些人。

顧沅看着他，卻是分明瞧見他眼中那揮之不去的防備與警惕，心裏輕輕一笑，果然不像表面看着那麽無用，也難怪後來竟然在司馬岐毫無防備之時在淮陰起兵，瞬間奪去已經搖搖欲墜的南晉大半江山稱帝。

她也不再多看司馬昱，轉而向坐在太後身旁的司馬钊笑着道：“五殿下已經識得多少字了？可能跟貧道說一說？”

司馬钊轉頭看向她，很是奇怪：“你是誰？我不曾見過你，你也是宮裏的娘娘嗎？可你爲什麽穿着這樣的衣服？”他指着顧沅那一身暗紫天仙道袍。

顧沅抿嘴一笑：“貧道是長春觀的女冠，是出家人，不是宮裏的娘娘，所以五殿下不識得貧道。”

“女冠？”司馬钊聽不明白，疑惑地望着顧沅，“我認識好多字了，皇祖母都誇過我。”

顧沅笑容更深，向他招招手：“不如與貧道說一說，讓貧道也見識見識五殿下的字好麽？”

這下薄太後的臉色更是奇怪，她不由地盯着顧沅，想要看明白她到底是何意思，徐皇後與謝貴妃也是臉色奇怪地望着顧沅，不明白她爲何對兩位皇子殿下都是這樣親熱，卻又想不出爲什麽來。

陳婕妤卻是眼前大亮，笑容滿面地道：“玉真仙長安好，钊兒先前不曾見過仙長，故而不識得你，還望仙長莫怪。”

顧沅與司馬钊說着話，擡起頭來與陳婕妤笑着點點頭，輕聲道：“無妨。”掃過李良人那邊一眼，分明看見了司馬昱眼中來不及掩飾的不服氣，不由暗暗一笑，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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