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瑤低聲道：“大兄，可我……我一個人回去，隻怕族裏未必肯就此作罷了。”

顧潼之歎口氣，道：“我也知道讓你一個人回去自然是不妥，當我如今東宮那邊不能就這麽由着人參奏了，還得請太子殿下出面周旋，一時也回不去，阿娘與阿芸又是這麽個情形，隻怕跟你回去反而是個拖累。”

他想了想，道：“還是明日我讓人先送了你回吳郡吧，過些時日這邊穩住了，我再送了阿娘與阿芸回去，這些時日你先在族裏與族老請罪，我今晚就讓人捎了書信回去，請叔父嬸母們替你出面。”

顧瑤滿心不情願，卻不敢違抗顧潼之，她已經能夠隐約感覺到顧潼之的目光裏那一抹難掩的厲色，隻得低着頭輕輕啜泣着：“諾。”

顧潼之臉色好看了些，看着這個自小得盡寵愛看重的妹妹，歎了口氣：“這也是無奈之舉，如今我們顧家已經到了這一步，總要想法子保住長房不被驅趕出去再說，不然你我都休想再有好日子過。”

顧瑤不再答話，隻是哀哀戚戚地哭着。顧潼之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顧瑤的院子門前就多了幾位膀大腰圓的仆婦，帶着點虎視眈眈地盯着院子裏的侍婢們搬着行李細軟，爲首的仆婦還堂而皇之進了院子，隔着門催促顧瑤：“二姑子，時候也不早了，還得趕路呢，還請姑子早些動身吧，莫要爲難婢子們。”

顧瑤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裙，素着頭臉，帶着侍婢開了門出來，眼圈微紅，卻依舊高傲：“你是什麽身份，也配與我說話，還不滾下去。”縱然是顧家要被除名，就算她要被族裏問罪，可她也是顧家嫡出姑子，也不是一個下人可以羞辱的！

那仆婦倒也是個精滑的，忙躬身應着：“姑子說的是，是婢的不是，隻是這時候還是莫要再耽擱了，還是請姑子早些登車啓程吧。”

顧瑤冷哼一聲，帶着侍婢向着府門外而去，她的貼身侍婢卻是有些驚訝，低聲道：“姑子，不去給老夫人辭行拜别嗎？”

顧瑤步子一頓，卻是搖了搖頭：“不必了，阿娘身子不好，若是知道了怕是又要傷心了。”她并不敢去見顧大夫人，不僅僅是因爲怕顧大夫人失望，更因爲她不敢看見顧大夫人癱在床榻上不能言語隻能尖叫的模樣，她害怕顧大夫人萬一忽然失了心智傷到了她。

出了府門，外面已經準備好馬車，不是顧瑤常用的寬敞的馬車，而是一輛窄小低矮的烏蓬馬車。顧瑤站在馬車前，臉色極其難看，還是那名仆婦帶着幾個仆婦上前來，半笑半勸地道：“姑子見諒，如今府裏大夫人還病着，保不齊就要用馬車送了回吳郡去，還有三姑子也還在建康，所以隻能委屈姑子換了這輛馬車回吳郡了。”

她不說，顧瑤也知道，顧潼之這是要讓族裏人看見，她是真的惹了禍事害得顧家被除名了，所以隻能被半押半送回了吳郡。她咬着牙，含着淚扶着侍婢的手上了馬車，不等仆婦再說話，一把扯下簾子，厲聲吩咐：“走！”

仆婦冷冷一笑，也不介意顧瑤難看的臉色，吩咐馭夫：“走吧。”馬車緩緩載着滿腹委屈氣惱的顧瑤與侍婢仆婦們向着城門走去。

顧瑤靠在窗邊，撩開簾子看着依舊熱鬧非常的建康街市，記得當時初來建康，她滿腹期待與希望，對自己的未來早已做好打算，那時候她也曾是建康世家的座上賓，也是所有人仰望的世家嬌女，如今卻隻能這樣掩人耳目地悄悄離開，回了吳郡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處置。

她想起顧大夫人給自己的那種秘藥，恐怕這一次，族老們會讓人把那個藥給自己灌下去，看着她活生生内出血到死。想到這裏，她就不由地打了個哆嗦，她還這麽年輕，還算美貌，難道就要這樣死了？

出了建康沒多遠，仆婦就端了一碗熱騰騰的漿水不請自來地上了顧瑤的馬車，她把那碗漿水送到顧瑤跟前，堆滿笑容：“姑子，這路途遙遠，天氣也涼了，還請用了這一碗漿水吧。”

顧瑤盯着那碗漿水，冷冷道：“端走，我不吃。”

仆婦絲毫沒有動彈，隻是臉上的笑容有些冷了：“姑子莫要動氣，這也是爲了姑子好，還請姑子用了吧。”

顧瑤氣得臉色發白，伸手拿過那碗漿水就要砸下去，卻被仆婦的話給攔住了：“姑子若是惱了要砸了也由得姑子，隻是一會子怕不是婢來請姑子用了，大郎君吩咐了，務必要請姑子用了漿水安安穩穩回吳郡，婢子們是不敢違抗的，自然要想法子請姑子用下去。”

她招呼一聲，好幾個仆婦快步趕上馬車，将馬車圍上跟着一起走着。

顧瑤手微微顫抖着，将那碗漿水放下了，強忍着氣，對仆婦道：“這漿水太燙，先放着吧。”

仆婦笑着：“那婢在這裏等着，等姑子用了再退下。”

顧瑤眼中全是憤怒，卻不敢說什麽，隻能咬牙忍着，先前來建康時，是她送了漿水去給顧芸，現在卻輪到她自己了，這何嘗不是對她的羞辱。

在仆婦的再三催促下，顧瑤才仰頭将漿水吃下，将碗丢在小幾上，倒頭躺在軟被上，看也不肯再看仆婦一眼，仆婦見她全部吃幹淨了，笑着給顧瑤欠了欠身，退出馬車去了，帶着那幾個仆婦回了自己的馬車上去了。

從建康回吳郡的一路上，仆婦隔一日就會送一碗漿水過去，确保顧瑤一路不吵不鬧回了吳郡。她一路都沒有再下過馬車，就連醒過來的吃食都是侍婢下車去取了，在馬車上用的，就連晚上駐紮休息都不肯下車，都是由貼身侍婢伺候在車上歇着的。仆婦見她沒有其他舉動，隻當是受不了這樣的對待才使性子，也都由着她。

到了建康顧府，仆從上前迎着搬了行李進府去，仆婦們卻是圍着顧瑤的馬車，她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确保顧瑤安然無恙到顧府，交給族老們處置。

“姑子，已經到了府裏了，請姑子下車吧。”仆婦向着馬車裏道。

隻是馬車裏并沒有人答應，也沒有一點動靜，仆婦很是疑惑，又說了一遍，請顧瑤下車，還是沒有人回應。仆婦急了，撩開簾子往裏看去，卻隻看見空空如也的車廂，裏面早已沒有任何人了，顧瑤與她的貼身侍婢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