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祝由之術


朱阆向後就倒,門邊閃過一個人影,一把扶住。

正是大監王坤。

王坤一改平日低眉順眼的謙卑,神情惴惴不安,看着倒在懷中的朱阆,眼底掠過極其複雜的神色。

“大監交給我吧。”

外面閃出幾道黑影,擡起朱阆的身體。

都司署後面的暗巷,一輛馬車緩緩駛出。

觀音山。

山谷中一條溪水潺潺流動。

一條古道,幾乎被荒草掩蓋。

馬車颠簸着緩緩前行。

山谷中露出一座大屋的輪廓。

馬車駛入院子。

大屋依稀是宮殿的樣子,卻早已破敗,斷壁殘垣間有火光透出。

斷壁中本是四水歸堂的地方,現在被用作火塘,燃起一堆篝火。

火邊坐着三個人。

一人全身黑衣,連面目也遮住,正是吹粉迷暈朱阆的人。

一人是個老者,身形瘦俊,須發皆白。

第三人卻是個少女,抱膝坐在火旁邊,低着頭,長發遮住了臉。看不清面目。

幾個黑衣人将昏的朱阆放在火旁,随即消失在斷壁後。

馬車颠簸,朱阆已經從昏迷中慢慢蘇醒。

但身體完全不能動,耳邊有馬蹄聲,卻象是隔了棉被,十分不真實。

此刻被黑衣人放在火旁,心志慢慢恢複。

朱由榔的記憶如潮水般掠過自己的腦海。

幼時常常驚夢不已,十分困擾。

府中教書的老師對他說:

“唐雍益堅雲:主夜神咒,持之有功德,夜行及寐,可抑恐怖惡夢。”

咒語從腦中掠過,朱阆吟頌起來:

婆珊婆演底!

吟頌數遍,神志漸漸清明。

仍是側卧于地,眼睜一縫,偷偷看去。

火光熊熊,有三個人影。

老者突然站起,将一張寫滿符篆的黃紙投入火中,大聲吟道:

“日出東方,乍赤赤黃。上告天翁,下告地黃!”

朱阆頭痛欲裂,又再昏迷過去。

老者張開雙手,向天頌道:“龍樹王如來,授吾行北方壬癸焚火!龍樹王如宋,吾乃北方壬癸水,收折天下火星辰,千裏火星辰必降,急急如律令!”

咒畢,手持真武印吹之。

火光大熾,真沖雲際。

朱阆已身陷幻境!

四下裏一片黑暗,朱阆努力睜開雙目,卻仍是目不見物。

耳邊隐隐傳來水聲。

一滴一滴。

身體的感覺慢慢回複。

感覺自己赤着雙足,站在淺水中,四下裏仍一片黑暗,卻已有了一點印象,象是個巨大的空間,有如山洞,有水珠滴入腳下的水潭中。

一點微光在眼前亮起。

終于能看見了!

卻見眼前站着一個小女孩,似乎隻有五六歲大,一身白紗袍,黑色的頭發披在肩上,容貌俊秀,眼睛睜得大大的,卻露出灰色晶瑩的光芒,十分的詭異。

朱阆踉跄幾步,來到小女孩面前,她灰色的大眼睛晶瑩無比,卻似乎什麽也沒看到。

朱阆伸出兩根細長的手指,在小女孩眼前晃了晃。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毫無反應。

難道是盲人?

這時小女孩身上的微光暴長,變爲耀眼的白光,小女孩的身形也向上升騰,變爲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灰色晶瑩的眼睛,仍是毫無波瀾。少女微微側着頭,似乎在聽什麽。

片刻,白光漸漸式微,慢慢的黯淡下來。

少女的形象又生改變,化成一位老妪,眼中的灰光晶瑩依舊,雖然年長,卻豐神如玉,歲月使她年長,卻沒有帶走她的美貌。

白光漸漸黯淡,老妪似乎年紀仍在增長,面容漸漸變得更加蒼老……

白光消散,老妪不見了影蹤。

朱阆手伸向白光消散的地方,卻一無所有。

叮!

一滴水滴向腳下的潭水中,打破了靜谧。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半空中傳來:

爾乃何人?

朱阆一驚,但仍大聲答道:“吾乃神宗之孫,桂端王之子,桂王朱由榔!”

不!你不是!

蒼老的聲音有如實物般從半空中砸落下來,落在朱阆頭頂,又穿體而過……

朱由榔的記憶如驚濤拍岸,洶湧澎湃的在朱阆腦中翻滾,朱阆頭疼欲裂,卻堅定不移守着朱由榔的記憶。

啊!!!

突然一切消失,蒼老的聲音,腦中的波濤,似乎都化爲烏有。

眼前白光緩緩升起。

那個少女又回來了。

眼中晶瑩的灰光依舊。

少女開口道:“你,是誰?”

令朱阆十分奇怪的感覺,似乎少女用的是一種古老的語言,十分陌生,自己卻可以聽懂。

朱阆本想再次說出自己的身份,腦中卻再次波濤洶湧,強大的幻象充滿自己的意識,然後一個陌生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喝道:

“星日朗朗,吾乃大地之子!

月如神槍,吾乃百花之王!

吾曾放牧于山林,吾曾逐浪于江水,

江水如火焰流淌,

吾,乃九黎之神!”

朱阆頹然坐倒,坐在腳下的潭水中。

這是什麽語言,古老得如同獸吼,自己爲什麽會說這種語言?

朱由榔的記憶,自己的記憶,還有強大無匹的幻象,洗涮着朱阆的大腦,終于平靜下來。

少女卻已匍匐倒地,頂禮膜拜,瑟瑟發抖。

一切結束了。

朱阆突然發現自己坐在山頂。

山谷中習習晚風吹襲,身側是熊熊火堆。

兩眼望着星空,眼神中毫無波瀾。

觀音山中。

斷壁殘垣。

火光中,幾個人面面相觑。

老瘦俊老者,少女,黑衣人依然在座,眼中都露出驚恐之色。

火光中,幾個人從斷壁後轉出。

赫然是瞿式耜,呂大器,新晉唐王朱聿锷,第四人竟是鄭大娘!

瞿式耜對那瘦俊老人竟是極爲尊重,執弟子禮問道:

“老丈怎麽看?”

“老夫以祝由術窺魂,身體确信是桂王無疑,也擁有桂王的完整記憶,卻沒有桂王的意志,現在的意志強大無匹,遠勝桂王!”

瞿式耜驚道:“那是何人的意志?”

老人面色也是遲疑不定:“老夫不能确認,而且桂王的記憶之外,尚有更多的内容,老夫無法一一辨認,便已無力再探查,桂王記憶中,有很多老夫聞所未聞的物事。仿佛來自過去,又仿佛來自未來。”

衆人聽了,不知該說什麽,都是驚疑不已。

鄭大娘插道:“妾身曾問桂王,爲何前後不一,能發生巨大的改變?”

瞿式耜道:“桂王如何做答?”

“桂王說,被丁魁楚逼迫時,一股雄氣發自胸臆,突然就爆發出來,于是就象變了一個人,步步驚心,卻咬牙堅持。”

瞿式耜不禁暗自點頭,當時他在場,情景确實如此。

呂大器卻将目光投向坐在地上的少女。

“不知神女有何發現?”

少女緩緩擡起頭來,火光中,晶瑩的眼睛閃爍着灰色的光芒,美麗不可方物,衆人一時都看呆住了。

“他的腦海廣袤無垠,我以過去,現在,未來三态窺探,卻仍看不到邊際,”少女似乎心有餘悸,聲音顫抖。

“當我用心靈與之交流,桂王卻以古語吟唱了九黎的古老詩歌,并且說,他,他是九黎的神隻……”

說着低下頭去,再不說話。

衆人驚疑更甚,簡直是匪夷所思。

登基在即,對于桂王的血脈本來毫無疑問。

但桂王最近的表現實在太過驚豔,與原來的但小怕事的桂王判若兩人,各方置疑之聲四起,如果隻是桂王,大可不必費事去深究,但榮登大統,爲明室天子,茲事體大,實在不敢馬虎。

倉促之下,請來劉伯溫的後人,擅長祝由術的老者,但祝由術可探究神志,驅除邪崇,修複靈魂,卻不能拷魂問事,因此又找來了苗疆擅長拷魂的巫女。

那個蒙面黑衣人,卻是鄭芝龍找來的日本幕府忍者。

以三人之力,一人奪志,一人探神,一人問魂,想爲桂王驗明正身。

沒想到結果遠遠超出衆人的理解能力。

衆人看着熊熊篝火,都不發一言。

瞿式耜老成持重,沉吟片刻後,還是先發聲道:“原來的桂王膽小怕事,胸無大志,如今驚才絕豔,飛揚勇決,此乃江山與百姓之福,由三位得來的結果,貌似桂王體内有神隻覺醒,此番神力,已非我們可以對抗的,我們更應盡心輔佐桂王,登基稱帝,光複明室。”

呂大器第一個出來贊成。

他與桂王接觸最多,桂王處事果斷英明,毫無私心,已完全赢得呂大器的尊重。

鄭大娘也是極爲欣賞桂王,此時已經開始合作,更不願節外生枝。

于是衆人訂下盟約,不再有二心,全力輔助桂王登基。

衆人以針刺指尖,将血滴入烈火,訂下血盟。

朱阆猛然醒來。

身處都司署書房中。

發現自己坐在椅中,擁着一件厚重暖袍,周身上下,十分舒泰。

掀開棉袍,站起身來,驚疑不定。

自己獨自回了書房,之後好象發生了很多事。

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似乎自己去了觀音山頂。

鼻中似乎仍有篝火的溫度,煙的味道,火的味道,山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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