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顧氏頭一次就這樣失禮,單手給媳婦紅包如同打發乞丐,那沈連城自沒有必要雙手去接對婆婆的施舍感恩戴德。她接下紅包,也是單手一伸,而後恭敬地道謝,站起身退到了李霁身邊,叫人瞧不出“單手”的動作,是故意還是無心。
顧氏瞪大了眼,于她看來,這就是故意無疑,登時覺得,沈太傅的這個孫女兒,脾氣不小。
她憑什麽有脾氣?一個不潔之人,開國郡公府不計較,仍做足禮儀将她迎入府門,她憑什麽有脾氣?以爲有沈氏一族撐腰,就可以在自己面前耍脾氣麽?更何況她這一入府門,就連累了自己那在宮裏當夫人的長女!
想到這些,顧氏感到又氣又委屈,完全忘了當初想要沈連城做兒媳時的心境。
那時的心境,可是想通過這門婚事攀上沈家,對夫君的仕途好,對長女的前程好,還能稱了寶貝兒子的心……哪一樣不好?至于那些瘋傳而來的失節一說,又有什麽幹系呢!
可到手了,結果卻沒有當初想的那麽稱心如意,反把天子給得罪了!她能不氣,能不委屈麽?
她憋了這一肚子的氣和委屈,正是要發作的時候,外頭幾個女兒前前後後走了進來,喜盈盈地要看她們的弟妹或嫂嫂。
兩個姊姊,六個妹妹,都來了。膽大的問好,膽小的擠成一團,個個覺得沈連城貌美大方,歆羨的,嫉妒的,各有心思。
而李霁知道母親把沈連城惹惱了,便沒有與姊妹幾個多寒暄,而是拉着沈連城對父母道:“我們午間去太傅府吃飯,不回來了。”
豈有此理?新媳婦在家頭一天,第一頓團圓飯豈有不吃的?顧氏張了張嘴,想要發難,卻聽得李威道:“去吧!去看看太傅大人,也是應該。”
“去看可以,得回家吃飯。”顧氏闆着臉添了一句。
“阿母臉色如此難堪,我與阿蠻看了恐怕食不下咽。”李霁直言不諱,說罷緊抿了雙唇,對母親表露了莫大的不滿。
而他話一出口,沈連城攔都來不及攔,不免發愁。他在家任性慣了,現下如此護着自己,隻怕顧氏對自己更加氣恨了吧?
如她所料,聽了兒子的話,顧氏氣得屁股都離了椅子,指了李霁道:“你這才娶了媳婦就忘了娘……你……”
幾個姊妹看着,心中皆是一陣唏噓。
“阿蠻,我們走。”李霁全不在意,拉了沈連城,低低地說了一句。
沈連城很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但她本是名門貴女,心氣兒高,這又是頭一次當人家媳婦,要她低頭哄婆婆幾句,她是決然做不出來的。爲此,她終還是跟了李霁的步伐,離開了。
事已至此,婆媳關系已是無可挽回。
也罷!顧氏一看就不是什麽深明大義講道理的人。與她一般見識,這爾後的日子還不過得雞飛狗跳?
不過,李霁如此做派,沈連城倒要說道說道他幾句。
“因昨夜之事,你阿母心中本有焦慮,你又說那樣的話氣她,往後我這做媳婦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李霁卻是不以爲然,甚至還透着幾分不忿道:“她平日裏被我阿父寵壞了,以爲能像管着我那幾個姊妹似地管住你,不給你好臉色,那我也不能給她好臉色。”
說着他頓了步,直看沈連城,認真道:“你是我的妻子,嫁到我家來,同本沒什麽關系的我的父母姊妹生活在一起,我豈能叫你受委屈?”
他眼裏滿是柔情,猶如一股溫暖的細流,流進沈連城的身體裏,甘甜如饴。
“以後在這個家裏,”李霁還道,“阿母若找你不痛快,你可千萬别讓着。她那個脾氣,你越是讓着,她越是事兒多。”
他話語裏不無玩笑,卻也有幾分鄭重。這樣的“不孝子”,沈連城也是頭一次見。
“你就不怕我是個惡媳婦,把你阿母氣壞了?”在芙蓉苑裏的不快,已然煙消雲散,她也說起玩笑之言。
“你是什麽性情我還不知道?”李霁原是吃透了她的脾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自然不擔心她會欺負了母親。
沈連城盈盈是笑,有李霁這句話,她也就不怕什麽了。
兩人很快來到了太傅府。
沈括形容憔悴,這一個月來,怕是沒少擔心。見沈連城和李霁并肩而來,言語之間盡是柔情蜜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子,也就放寬心了。
“祖父,今日早朝,天子沒有爲難您吧?”沈連城極爲關心的,是這一件事。
“沒有。”沈括有些詫異,沈連城如何這樣問。
“沒有就好。”或許,真是她因了陳襄一句話,想得多了。天子不過是氣急了,氣消了,便沒事了。
“但爲了你二人的事,我可算是把天子給開罪了。”沈括笑笑道,“但願天子不記仇……你倆也要好好的,别到頭來枉費我出此下策。”
李霁聽言,忙是信誓旦旦:“嶽祖父放心,我定會始終如一隻對阿蠻好的。”
沈括笑眯眯點頭,對這個李霁,自然是橫看豎看都覺得好,想了想問:“世子如今娶妻了,日後可有何打算?”
李霁一愣,隻覺娶到沈連城,人生已是圓滿,卻不知自己還該有何打算。
“我指的是,仕途。”沈括也知李霁不學無術,纨绔慣了,于是好心提醒他一句,“你可想過出仕,在朝謀個一官半職?”
李霁不由得看向沈連城,沈連城也回看了他。她也想知道,她的霁郎可有出仕之心。
“阿蠻要我出仕,我便出仕。”李霁兀地答了話。“阿蠻不要我出仕,我便仗着祖上蔭封,陪着阿蠻遊山玩水,潇灑一生。”
“哈哈哈……”沈括聽言,忍不住笑了。在場的蕭氏和沈慶之,也都笑了。
沈連城更是噙笑嗔了他一句:“瞧你出息的。”
這樣的話,嶽家人誰不愛聽?李霁見大家高興,心裏頭也樂開了花。
“那你們自己商量吧!”沈括爽然發話,“隻是若想出仕,可先拜我門下,做個僚客,曆練曆練。”
李霁先且謝了沈括,至于要不要出仕,他自己是毫不在意的。
沈連城沉默不語,則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