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交接，柳泉能感覺到冷浩雲目光裏的别樣意味，說不清道不明。

并不是那種男人對男人的那種喜歡之類的感覺，而是在審視。好像冷浩雲早就知道柳泉是什麽人，用目光審視其是否符合心目中的想象。

不僅有着審視，還帶着些其他，但是柳泉看不出來，隻覺得有種不好的感覺。

難道冷浩雲一直躲在門外偷聽他們講話聊天？還是蒙巍水在此人面前提起過他？

或許就連審視都是對方故意露出來，讓他發現的？少年心中冷不丁冒出這個念頭。

眼前俊美的男人看起來高深莫測，如果是普通人會覺得冷浩雲和藹可親，十分有趣，柳泉一開始也是這麽覺得的。

然而敏銳的直覺在不斷提醒柳泉，眼前男人有巨大問題，這直覺更多的來自于他新挖掘出來的密藏秘術，所以少年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錯開視線，柳泉拿起新上的八仙茶，吹了吹熱氣，然後抿了小口：

“三絕公子，茶很好喝，柳小子在此謝過請客了。”

“是啊，是啊，我們都拿起八仙茶水敬冷浩雲先生吧。”董崇玉站起身子，他兩手拿着瓷白茶杯，顯然是是用靈氣護住雙手，所以不懼滾燙。

裘雪紅，蒙巍水，柳泉也拿着茶杯站了起來，唯獨周彥見到所有人都站起，才慢吞吞地将屁股從座位上挪開。

即使見到冷浩雲這般驚才豔豔，名滿長安的人物，白發的周彥依舊是那副任何毫不關心，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冷淡表情，好像世界上沒有什麽東西能讓他動容。

這讓柳泉非常好奇，蒙巍水哪怕性格豪爽，也好相處，也不應該能和孤僻的撲克臉周彥做朋友啊，怎麽看周彥都不像是可以交心之人，可從他們的關系來看，又像是很要好的朋友，其中大概有許多故事吧，柳泉在心中揣測。

是個人都會有八卦之心，他也不例外，更何況周彥确實也容易引起人的好奇心理，因爲其太冷了，冷得和和周圍格格不入，像是另外一個次元的。

即使端着茶杯，周彥還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漠然地目視前方。

柳泉用眼角餘光打量着周彥，其表情如萬年冰山，不見融化。

收回視線，冷浩雲也站了起來，他環視站起來的幾人，笑眯眯道：

“不必客氣，隻是些茶水而已。”

不過是價值千金的茶水，柳泉在心中暗暗接話道。

“确實不用客氣，畢竟三絕公子家大業大的，這點茶水九牛一毛，哈哈哈哈。”蒙巍水将瓷杯中的滾燙茶水一飲而盡，說不出的灑脫。

“你啊你。”聽到這話的冷浩雲開懷大笑。

那張俊美的臉多了些許男人味和豪邁，如果有懷春少女看到，怕是挪不開視線，眼睛恨不得沾到冷浩雲的身上。

其他幾人自然也将手中茶水大口喝盡，唯獨周彥小口小口地喝，茶水冒出的氤氲熱氣模糊了白發男人的臉，那雙沒有感情的眸子在熱氣中也有了些靈動。

“好了，我來此就是露個面，順便見見蒙王爺口中的少年英雄，事情做完了，我就不多做打擾，先告辭了。”冷浩雲說完，站起來，長身玉立，目光再次略過柳泉。

這次少了審視，多了詭谲，讓人捉摸不透，柳泉突然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他不明白對方這麽大張旗鼓，毫不掩飾是爲了什麽。

轉身離開的冷浩雲途徑柳泉身旁時，他在後者耳邊低語：

“小心些了，少年郎。”

聞言，柳泉愣神，他有點搞不明白冷浩雲是什麽意思。這是在挑釁發難，還是在警告勸誡他小心潛在的危險？

門聲響起，冷浩雲潇灑離開，蒙巍水沒有出言挽留，他砸吧着嘴巴，若有所思，似乎似在回味八寶茶的味道。

“可惜了，原本還想和冷浩雲先生手談博弈的，看看棋絕究竟有多厲害。”董崇玉滿臉遺憾，語氣帶着不舍。

呵呵，我看是借機交流感情吧，是個人都能察覺你對冷浩雲有非分之想，少年暗自腹诽，同時身上雞皮疙瘩起來。

他怎麽也想不到儒生董崇玉有這種愛好。

“你不會喜歡冷浩雲先生吧？”裘雪紅捂着櫻唇，吃吃地笑。

董崇玉臉紅了起來，不知道是被揭穿心事，還是被人說喜歡男人有些惱怒：

“裘姑娘，你這太有辱斯文了，明明是欣賞，怎麽到你嘴巴裏就變了味。”

裘雪紅眼眸中閃過狡黠：

“好好，依你，欣賞嘛，我懂得。”

“你......”董崇玉像是被氣的說不出話。

蒙柳泉則是在旁觀好戲，覺得兩人對話有些意思。

“可以走了吧？”周彥把手中茶杯放到桌面上，聲音還是那樣機械冰冷，不近人情。

“當然可以了，我們走吧。”蒙巍水臉上堆着笑，第一個站起然後推門而出。

柳泉和周彥随後，而董崇玉和裘雪紅則在後面小聲争論着什麽，大概話題是離不開冷浩雲。

......

幾人走回到肅魔部門前，肅魔兩個大字仍高高挂起，帶着威壓。

在隊伍尾巴的董崇玉和裘雪紅心照不宣地同時告辭，走進肅魔部。

隻剩下蒙巍水，柳泉和周彥三人還在門前伫立。

秋風吹過，蒙巍水打了個冷戰：

“真涼啊，你說是不是，啊彥。”

面對着好友的打趣，周彥沒有半點笑意，冷冷道：

“那就多穿點衣服。”

心中有些焦急肅魔部預備成員名額的柳泉，隻能插話道：

“蒙兄，此次前來我是想......”

“诶，不急嘛，和我說說你一路上的些經曆吧，我挺好奇的。”蒙巍水居然坐到了肅魔部府前的石階上，連灰塵都沒有拍。

街道上路過的三兩行人倒是沒有奇怪表情或者頻頻側目，可能是司空見慣了。

蒙巍水拍了拍石階，灰塵揚起：

“來坐啊，柳小弟，還有阿彥，别客氣，就當自己家。”

許是習慣好友的大條和神經質，周彥不吭聲地坐到了蒙巍水的左手邊，完全不理會石階上的灰塵。

“柳小弟，快來坐，都是自己人。”

柳泉表情忍不住抽搐，在蒙巍水這個可以信任的人面前，他沒有僞裝自己。

這是客氣不客氣，自己人的問題嘛？明明就是......

捂着臉，少年也沒有顧及灰塵，直挺挺地坐到了蒙巍水的右手邊，他心中的蒙兄威武形象，突然就沒有那麽高大了。

“來說說嘛，一些經曆什麽的，别害羞。”蒙巍水像個兄長一樣關心自家小兄弟，嘴角泛起笑。

三人外表都不差，身份也一個比一個尊貴，王爺，肅魔部正式成員，和天選之人。可就是這麽三人，不顧形象地坐在肅魔部前的石階梯上，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落魄公子呢。

不知怎地，柳泉坐在石階上，目視階前街道行人，他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斟酌組織好言語，少年開口道：

“我們分别之後，我就到了幽城。”

“喔，幽城，那裏不是什麽太平地方。”蒙巍水意有所指，明顯作爲王爺的他知道些許真相的。

“嗯，确實不太平。”柳泉放松之後，沒有再去管名額之事，就像談心一樣，慢條斯理地說起話來。

至于周彥，沒有搭話，隻是看着行人，安靜在旁傾聽。

“然後呢。”蒙巍水仰起頭看向天空，秋季的下午，光線柔和許多。

柳泉淡淡道：

“我遇到了超我境的白蓮邪教徒，接着殺了他。”

“喲，這麽厲害了？”蒙巍水挑眉。

周彥聽到這個消息，仍然無動于衷，就好像本我境修士殺超我境修士，越階擊殺是件尋常之事。

“倒不是我多厲害，是那個白蓮邪修本來就有重傷，而且小觑我了，被我乘勢所殺。”柳泉語氣中沒有半點自得，像是在說件窸窣平常的小事情。

蒙巍水輕輕地拍拍柳泉後背，他明白對方說的很輕巧，但此中必是充滿着萬般危險：

“你小子挺能裝的哈，就算白蓮邪修重傷，能做到越階擊殺也不是易事，超我境和本我境本質上有着天壤之隔。”

柳泉聽到這話，深有感受，尤其是現在離超我境隻差捅破紙了，他點點頭：

“是的，很危險，當時我也是九死一生。”

平凡的話語讓蒙巍水忍不住看了看少年映着光的側臉，他幽幽地歎了口氣：

“再然後呢？”

“我還遇到了個女孩，她很漂亮，也是肅魔部的。”柳泉提到陳圓圓，平淡的語氣變了，有些傷感。

“喔，肅魔部的？看你的樣子，不會是受了情傷吧，是哪家姑娘，說來聽聽，說不定我知道一二。給你參考參考。”蒙巍水表情變得有些豐富，他笑嘻嘻地摟住柳泉肩膀，顯然蒙王爺的八卦心被挑了起來。

“她叫陳圓圓。”柳泉低了低頭，樣子看起來像是個敗犬。

聽到陳圓圓這個名字，像是木頭人的周彥，不易察覺地瞄了眼垂頭喪氣的少年。

蒙巍水再次拍了拍柳泉後背，不過力氣大了許多，有些激動：

“龜龜，你居然和陳家大小姐扯上關系了，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背景有多厲害，哪怕是我都要畏懼幾分。”

心中早就猜到陳圓圓身份不一般的柳泉表情沒有什麽變化，隻是頭又垂了些許：

“不了解不清楚，不過大概能猜出背景很厲害。”

柳泉并沒有把話說的詳細，總不可能說别人很喜歡他吧，還主動表白。

這對陳圓圓的聲譽不太好，而且本來他就決定離少女遠遠的。

看到少年這幅模樣，蒙巍水笑了笑：

“你喜歡她嗎？她喜歡你嗎？”

“喜歡。”柳泉将頭完全垂下，像是個鴕鳥深埋懷中，紅色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上了他的臉。

他回答的不清不楚，很難讓人搞懂是兩人互相喜歡，還是少女單方面喜歡少年，又或是少年單方面喜歡少女。

然而蒙巍水也沒有過多追問，會心一笑：

“喜歡很正常的嘛，你都及冠了，接觸到男歡女愛是應該的，對你的成長有幫助的。”

蒙巍水沒有詳細介紹陳圓圓的身份和家庭背景，隻是就事論事安慰柳泉。

周彥表情看似漫不經心，但其豎起的耳朵卻出賣了他，果然八卦之心人皆有之，連冰塊也不例外。

“之後呢？”

“原本他要和我一起回長安城的，結果遭到了白蓮邪教餘孽的埋伏，她受我牽連遭重傷，到了瀕死狀态。”

明明柳泉也沒有拿捏語氣叙事，可就是這樣平淡又顯得真實，蒙巍水聽到都下意識爲柳泉捏了一把汗。

蒙巍水表情變得嚴肅，問道：

“陳圓圓現在什麽情況，你要知道她的身份很特殊，如果她有什麽不測，你會遭到其兄長無限追殺。畢竟如你所說是受你牽連，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陳圓圓兄長都會追殺你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她後來被我帶回幽城，經過幽城城主的救治，已無大礙。”柳泉臉上紅色褪去，他擡起頭，提到陳圓圓，那個腦子靈光，有卓越風采的少年變了，耷拉着眉毛，滿臉黯淡。

“那就好，等等，幽城城主，我記得是風雲揚前輩，難怪可以救回陳圓性命。”蒙巍水恍然大悟。

默不作聲的周彥插話道：

“風雲揚前輩和陳圓圓他們家是舊交吧，看你現在這樣子，沒少挨風雲揚前輩的警告吧？”

“這樣嘛？我才知道诶，難怪......”蒙巍水看着少年，不住搖頭。

接着他轉頭看向周彥：

“阿彥，你怎麽知道這個内幕的？連我這個王爺都不知道诶。”

“我家和陳圓圓家也是故交，風雲揚前輩我也算熟識。”周彥闆着撲克臉。

“嘶，沒想到阿彥你的身份如此特别，真是恐怖如斯啊。”蒙巍水倒吸了一口涼氣，露出驚訝。

面對好友蒙巍水的裝腔作勢，周彥撇了撇嘴，沒有接話。

“好了好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少年，别太傷感了。”蒙巍水站起來伸了伸大長腿，就又坐了下來。

事情本就沒有身旁兩人想的那麽簡單，但柳泉也不想多作口舌解釋，他點點頭當作回應。

扇了扇蒙巍水帶起的灰塵，周彥做出嫌棄的表情。

“最後你就一個人來了長安城對嗎？”蒙巍水問道。

“也不是......算了，是吧。”柳泉本來想說不可名狀神一事的，但想到不可輕言，不可深思的禁忌，就閉上了嘴巴。

即使離得這麽遠，但終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更何況他身上還有古神留下的污染，想到污染他的頭疼了起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看着柳泉欲言又止的樣子，蒙巍水被挑起好奇心，追問道：

“什麽事情，說說嘛？”

“幽城下面的那位短暫性地出來了，其他的我不便多說，你應該也明白禁忌。”柳泉說話像個謎語人，但他知道蒙巍水作爲肅魔部正式成員，還是東夏朝的鎮妖王，肯定聽得懂。

聽到這話，蒙巍水臉色驟變，手不自覺握緊：

“難怪你不敢細說，原來是那位啊，看來時間真的不多了。”

不僅僅是蒙巍水，連周彥聽到後，也開始有了表情，變得極其嚴肅，眉眼綻出殺意。

不知不覺，地平線已經吞沒了太陽的光線，已至傍晚，秋風瑟瑟，砭骨異常。

坐在石階上的三個人都算修爲高深者，本不應該畏懼寒涼，卻同時裹緊了身上衣物。

“好了，不說這個了，這種事情暫時輪不到我們這些後輩操心，現在能做的隻有不斷變強。”蒙巍水低低說道。

“是啊。”周彥贊同。

柳泉作爲親身感受過古神的人，很明白另外兩人爲什麽這般作态，他搖搖頭将陳圓圓的事情深埋心底。

蒙巍水爲了調節氣氛，轉移話題道：

“柳小弟，你要小心今天的張靜雅，此人背景很深厚，出身于長安城八大家之一，且性格睚眦必報，既然放言要你好看，必不會食言，你要謹慎再謹慎，别陰溝裏翻了船。”

聽着蒙巍水的警告，柳泉回道：

“蒙兄，我明白的。”

“話說，張靜雅應該不是肅魔部預備成員吧？她來找你不會是爲了......”柳泉自是心知肚明那個狠辣女人的目的，但故意扮作沒有太多心機，直接挑明問道。

“她也配，先不說實力，那種心性永遠都不可能進肅魔部。”蒙巍水冷言冷語，看來他也很反感張靜雅那個女人，隻不過顧其身份，沒有給她太多臉色看。

“張靜雅的實力也是虛浮的，沒有什麽戰鬥經驗，明顯是經過拔苗助長，要不然即使你已經到了本我境界的巅峰，也不可能輕而易舉地賞她個耳光。”提到戰鬥，周彥話多了起來。

“嗯，确實如此。”蒙巍水點頭贊同。

“武者實力怎麽拔苗助長呢？修道者我倒是知道，莫非武者也和修道者一樣，異曲同工，用的是各種丹藥不成？”柳泉驚奇問道。

“和你想的差不多，當然也不一定，畢竟長安城八大家有許多不爲人知的秘法。”蒙巍水站起身子，拍拍褲子上的灰塵。

天色漸黑，地處偏僻城郊的肅魔部，冷風很大，和先前看到的繁榮夜景不同，街道上的行人變少了許多。

“柳小弟，起來吧，你的實力和心性我是認可的，但肅魔部不是我的一言堂，也不可能是，否則我這個王爺也算做到頭了。”

蒙巍水轉身看向牌匾上的肅魔二字：

“我能幫你争取到是一次機會，成爲肅魔部預備成員的機會。不過你要經過試煉才行，要不然就算是當今聖上來也不可能通融，規矩如此，就是這麽嚴格，否則肅魔部也不可能傳承這麽久，在人族曆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許多筆。”

“你不要小看肅魔部的預備成員身份，要知道預備成員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有了這個身份，隻要不犯大錯，變成正式成員是闆上釘釘的事情。”

“這次試煉你有信心嗎？負手而立的蒙巍水面對着肅魔二字，身形穩健，似乎完全不懼威壓。

周彥也站了起來，隻不過沒有說話，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看向柳泉。

“自是有的，要不然我也不會來長安城。”柳泉站在石階上，腰闆挺直，嘴角上揚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