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垂下眸子,我心頭忽然浮起一絲不安,爲什麽要垂眸?爲什麽,不解釋?
無盡重新将龍佩攥在手裏,由于握得太緊指節微微發白。她轉眼看向窗外,靜默的像一座鬼斧神工的雕塑,半晌,她閉眼道:“是我高估了自己,以爲這塊龍佩不會對我産生影響,沒想到一旦卸下心防,就給了它可趁之機。”她頓了頓,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我當時太過氣憤,水淹淮陽的想法就那麽一閃而過,仍是被這惡龍鑽了空子。不過片刻,大雨突至,我才意識到自己釀下大禍。”
算着時間往前推,這雨開始下的時候正是無盡最聲名狼藉的時候。淮陽百姓的穢語唾罵,沈老夫人意欲教子休妻,後又親至柳家下聘。無盡心中苦不堪言,她明知沈家命中無後,卻要承受旁人的異樣眼光,産生這種極端的想法也在情理當中。
窗外一陣急風,隐約傳來雨水拍打在樹葉上的聲音。那一瞬間,我想問問無盡身爲汜海龍族這樣忍氣吞聲到底會不會後悔的話差點脫口而出,話卡在嗓子裏,想起自己對愛情這兩個字了解得并不深,其中陷入愛情的女人心思最爲複雜,哭哭笑笑,喜怒無常。雖然我自诩天資聰慧,但我确實猜不透她們的心裏在想些什麽。
我回到凳子上坐下,良久,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問道:“沈公子身上的死亡之氣越來越嚴重,你要眼睜睜的看着他形容枯槁,離你而去麽?”
常人總以爲得道地異族能夠呼風喚雨,起死回生,有通天本領。關于這種誤解我覺得我有必要在此聲明一下,人間混迹了許多的鬼魅魍魉、生靈異獸,大多道行隻能勉強幻化個人形,隐于凡人之中不被發現。道法稍高一點的喜歡裝神弄鬼,巧用道法使凡人供奉自異族己享受人間香火。而修行小有成就的異族,比如我,比如無盡,反倒活得更貼近凡人。我們确實擁有一些神通,可我們其實做不了任何改變。起死回生、改變過去與将來隻存在于凡人的故事傳說裏,我們爲改變未來所做的一切,都隻将導緻所預知的未來一絲不變的發生。
也許很多人對于我的長篇大論很是茫然,簡而言之,即使我們身爲異族,得上天垂憐,勉強知道一些天意運向,我們也做不了任何改變,隻能等待天意順其自然的發生。也就是說,無盡無比清楚沈行之命不久矣,唯一能做的隻是看着沈行之的生命一點點流逝,然後與世長辭。嗯,我漏掉了一點,無盡還能在沈行之死後置辦一副好棺材,舉辦一場聲勢浩蕩的喪事,然而,有何意義?
無盡将龍佩收回袖籠中,她擡起眼睛:“當初我嫁進沈家時我就預料到了我與他之間的結局。沈家的百年盛世早該沒落了,但我覺得這一切至少得等到他離開後才能發生,一直用淮陽地氣不斷撐着沈家的滿門風光,淮陽地氣受損,我爲了防止心懷不軌的異族混入淮陽,便用自身靈力守護淮陽地界,道行低微的異族是根本沒法踏入的。偶有道行較高的異族,爲杜絕後患,我也會将他們趕出去”
結合無盡方才的話,回想起那日無盡逼我與宋雲景、慕容川離開淮陽,我也沒多少不滿了,守護之責罷了。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她的守護着實不怎麽樣,妖魔鬼怪還沒興風作浪,自身的怨氣倒把淮陽攪的天翻地覆,人們叫苦連連。
無盡的聲音淡淡的:“對淮陽,對沈家,我都算得上是仁至義盡。接下來我隻想好好陪在行之的身邊,陪他走完剩下的日子。在走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之前,如果他回想起人生最後的一段時間,希望他會是幸福的。這是我現在最大的奢望。”
我張了張嘴,想安慰她人皆有一死,沈公子享受過富貴繁華,嘗試過愛情滋味,已是幸運之極。又覺得這種場合說這樣的話不大合适,最終抿了抿嘴唇:“一定會這樣的。哦,前兩****見到過柳家小姐,她說她會把聘禮退回沈家,向沈老夫人提出退親。今天是初二,大後天就是初五,應該就是這兩日。”
無盡點點頭:“這樣也好,柳白華是個不錯的姑娘,假使她的心思不在行之身上肯定早已覓得良人,夫妻恩愛。現下隻希望她不會行之耽擱了自己。”
我嘴角扯出一絲别有深意的笑容:“不錯的姑娘?你不是還曾怒闖柳府,揚言要打斷人柳小姐的腿麽?”
無盡癟癟嘴,有一絲小女兒家的樣子,嬌嗔道“我那不是聽說她死活非要嫁給行之麽?嫁誰不好,偏要和我争?”
我無言笑笑,無盡這張娃娃臉果然還是适合做這些小女孩的動作,太高深的和她不搭。
我說:“好了,你說要跟我單獨談話,前前後後跟我扯了一大堆,我還沒搞明白你的真正意圖了。”
她呆呆看我半晌,龇着牙道:“你沒懂嗎?”
我搖搖頭,真心沒懂。
無盡和我大眼瞪小眼許久,見我真的懵,輕聲道:“就是就是因我而起的這場雨啊,我把知道的辦法都用了一遍,它還是老樣子不停在下。我總不能真放任不管,讓淮陽的百姓被活活淹死吧。”她的聲音越說越小,我猜她是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我睜大眼睛瞪這她,這不是明擺的撂挑子嗎?
她咬着嘴皮回望,好似我不幫她我就罪大惡極。
終歸是我敗下陣來,我單手撐起額頭無奈的探一口氣,揮揮手:“我會和慕容道長、宋道長合計一下的。”
無盡抓住我的手歡天喜地道:“真的?太感謝你了,其實你也沒虧什麽,我不是将你想知道的東西都告訴你了麽?這叫互取所需嘛。”
我呵呵笑着扯回自己的手:“沈公子等了這麽久,你不擔心嗎?”
她恍然大悟,想起沈行之的存在,一溜煙的跑出房間,留我一個人精神淩亂。
我與宋雲景、慕容川将無盡夫妻二人送到客棧門外,遠處群山雨霧迷繞。客棧掌櫃機靈,已備好了一輛馬車,想必這是他能幹客棧掌櫃這個職位這麽多年的訣竅。無盡将沈行之大半身子都倚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沈行之溫柔的對着無盡笑笑,聽話的沒有挪開。
無盡對我點頭緻謝,我微笑,走吧走吧,眼不見心不煩。
後來回想,這是我最後一次見着無盡微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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