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看起來真是一點也不含糊,光在倉庫裏就呆了快一小時了,原材料,配件,輔料,包材,成品,化學品危險倉,哪一個角落也沒放過,不時指出各種問題,比如,原材料不能直接放在地面,成品離牆要有50cm的距離,倉庫裏沒有全部改用防爆燈,待檢區的地方過于小,操作起來不方便等,又看了倉庫的帳,卡等。現在隻剩下16區沒看了,16區看完後倉庫總算要結束了。16區是倉庫最西邊的一個角落,是堆放下線材料的,也就是一些生産尾料。投料的時候沒辦法十分精準,生産結束後總會産生一些尾料。尾料品種多,但數量少,一個規格一般隻有一支或半支的。便集中在這個區域,如果真有哪個訂單生産時物料超損,正好可以從裏面找找相同或者相類的材料看看是否能用得上。所以一直也沒處理。孫萍和洪黃天就是擔心審核老師會問到這一塊,便用一大塊料将這堆雜七雜八的原料遮蓋起來,寫上“呆料”兩字。以爲審核老師看到“呆料”便不太會追究了。沒想到,趙老師竟然抓住這個不放,不僅掀開了遮蓋在上面的那層布料,還檢查了每一支料的标識。這雖然是尾料,按道理也應該是要有清晰的标識的,比如,規格與數量,入庫日期等,因爲這些信息直接影響着是否可以繼續使用的決定。如果規格都不知道,怎麽判定是否符合标準要求?要是入庫日期沒有,那麽材料是否已生産老化,是在有效期内用什麽來作參考呢?
“你們光有一個重量還遠遠不夠的,對不對?”趙老師嚴肅地對孫萍和洪黃天說,“你們庫存在這的目的是什麽?是不是爲了繼續使用?要是沒有這些信息,你們怎麽用?那就隻能等這批料變廢品了。你們看,好好的原料就浪費掉了,現在大環境不好,老闆也不好做啊,能控制的成本還是要盡量控制啊。”
孫萍忙點頭,說;“是的,是的。這一塊我們的确沒有足夠的重視。後面我們要認真對待這個問題,每一單餘下的料都将規格,數量,入庫的時間等都重新标識上去,貼在外包裝上,單獨做一個帳,把料片也剪下來,貼在帳本上。給到采購,這樣,要是采購相同規格的原料時就先把這些庫存扣掉。您看行嗎?”
趙天高很認真地聽孫萍的講話,他點點頭,“對。一定要有這個思路。其實做老闆也不容易啊,你們這些管理層也多替他們想想。”
趙老師講這句話的時候,似是有些沉重。這時候,他好象不是一位審核老師,更象是一位長者。他審核過不少工廠,與不少的老闆打過交道,他自己也曾經開過一家工廠,可是沒能成功,他深有體會作爲老闆的艱辛,所以當他走到審核工廠這個崗位上的時候,無論在哪家工廠,他都會盡最大可能找出工廠實際存在的一些問題,他覺得,他這樣做,才是真正有助于工廠的生存和發展的。可也有許多人并不這樣想,當他在工廠找出一些問題的時候,有人臉色就很難看,還有一些人甚至給他塞紅包,以爲他是那種爲了弄到一筆好處費而故意處處刁難的卑鄙小人,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他除了自尊心受到傷害外,更多的是一種悲哀。每每這樣的時候,他就象一位醫生發現病情,好心告訴病人,而病人不僅不領情,反而罵他神情病一樣的感覺。其實有不少病情在初期是看不到症狀的。
當他走進道光塑膠玩具廠,看到來開會的都是一群年輕人時,他的心裏就堅定了自己的信念,不管他們喜歡不喜歡,能不能接受,他将用最嚴謹的态度來對待這次審核,他甚至想發現的問題越多越好,他要讓這幫年輕人知道自己身上的不足,然後才有不斷地改進,如果這家廠真的沒有基本的管理體系,或者說品質管理有嚴重失誤的地方,那他将毫不留情地給他們紅燈,不管這位漂亮的孫小姐講的多真誠,笑得多燦爛,企業管理講究的是嚴謹務實。
走完倉庫,他的心中基本有數了,因爲倉庫是一種最難管理的地方,他之所以花這麽多的時間來查看他們的倉庫,就是想從倉庫裏面找出一些問題。收,發,存,這是一個複雜而系統的物流過程。如果這一塊能做好,那就說明這家工廠基本不會有大的問題。盡管這個呆料存在一些問題,但孫小姐馬上就想到了整改方案,而且說的非常到位,那起碼說明工廠是具備這個糾正能力的。再看看其他方面的,來料檢查,檢查的規範,标準,甚至參照物,他們都十分的清晰,那個來料檢驗員顯然是有培訓過的,一些要領都回答的與要求的一緻,看他檢驗的動作也十分熟練與規範,這顯然不是一天兩天抱佛腳抱出來的。
“好,倉庫就到這吧,我們去下一個部門。”趙天高将布料重新遮蓋上去,拍拍手說。
裁剪部,車縫部面積都不大,人也不多。在車縫部趙天高重心查了斷針管理,這一次似乎沒有什麽破綻。裁剪比較簡單,裁剪機,分條機,沖床,還有兩張水泥砌成的台面。使用的紙闆,首件,操作規範等十分齊全,趙天高一邊看,一邊往前走,他工作的時候,面部表情非常嚴肅,與初到會議室露出的和善面目完全兩個樣,這使得跟着的孫萍與洪黃天有一絲緊張,尤其是洪黃天,盡管這次的質量體系主導人員是孫萍,但審核的部位卻大部分都是他所管轄的區間,剛才在倉庫已發現了不少問題,他怕再有問題項,這次審核可能就通不過了。
接下來就該審核焊接現場了。這個部門是人員最集中的一個部門,全廠200人左右,就是差不多150人是在這個部門。這個部門可以說是道光玩具的心髒要害。洪黃天與孫萍交換了一下眼神後,先行大步朝焊接部門走去。他想在這個認真挑剔的老頭前面先到達焊接部門,再一次叮囑他屬下的那班人員仔細看好自己各自的區域,昨天晚上,他對焊接部門的班長以上的幹部開了一次責任分工會議,1000平米的車間每一處都有人負責。他知道他的這些幹部在今天一早上班時就已全部檢查過一遍,但仍然不放心,害怕哪位員工的水杯放在工作台上,不良品沒有貼上标識,物料車随意停留在消防通道上,剪刀沒有捆綁,從裁剪拿過來的物料沒作标識等等,這些事情随時都有可能發生。眼下,審核老師就要來了,現場是不是全部都按照要求在操作,他的心裏沒有底。他覺得自己不趕在審核老師之前再看一遍,心中總是不安。陪着審核前面幾個部門的時候,洪黃天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他不象孫萍那樣能言善辨,他也不能象孫萍那樣明明内心裏焦急萬分表面還能平靜溫和地對着别人微笑。他早就想到這個部門檢查一遍了,但他離不開腳,因爲倉庫還有車縫這兩個部門都是很容易出現問題的。他人不在,心裏也會不安。對于此次的審核,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倉庫,車縫,還有焊接這三個部門。眼下,前兩個部門已審核過了,問題也發現了不少,好在斷針管理這塊還算順利。接下來就看焊接了,如果在這裏也能十分順利,那麽就倉庫的那些問題,還可能不至于影響到最終的結論,但,萬一焊接部門也發現很多問題,那麽紅燈的概念就比較大了。這樣,他們這幫人忙活了快一個月,就算前功盡棄了。
他一走到焊接部門,就用眼神召喚那些分散在各處,但眼睛正盯着他的班幹部,待他們走近時,他隻說了一句:“很嚴格,趕緊再檢查。”然後又慢慢在車間裏踱起步來,裝着十分輕松的樣子随意地看着他的這些員工。
由于是在一層樓上,雖然總面積不少,有4000多平米,但趙天高與孫萍差不多也隻是落後于洪黃天三五分鍾的樣子到過焊接部門。其間還因爲孫萍故意與趙老師作了一些交流,減緩了前行的腳步。工作的時候談一些私人的話題不适合,孫萍便謙虛地詢問趙老師,“有沒審過類似我們這種塑料玩具的工廠?我們與别人比較來說,差距有多大?”這個話題自然不會引起趙老師的反感,他倒是很願意與這位年輕人交流這方面的經驗。
“審過。每家工廠都不容易,也都有自己的特色。你們規模不算很大,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我們先審核,有機會再跟你細講。”趙老師的面色又露出了和顔的笑容。這給孫萍一些鼓勵,從趙老師的話中,似乎還能聽出一些肯定的意思。她跟洪黃天一樣,對于倉庫已發現的一些問題是否構成這次審核的嚴重後果她沒有底,也不能明問。這個規矩還是要遵守的,陪審員是不可以直接詢問審核員結果的。再說審核還沒結束呢。一切隻能邊走邊看。
趙老師先是沿着通道走幾步,然後又拐到東邊的一個角落,在那台50kw的機器面前站定,這台設備上共有十個人左右,當時生産的是一款紅色的兒童塑料沙發,機台上兩個滑台,生産工序一樣,同一模具,分爲兩組人,一邊滑台上的操作工四人,台下輔助工一人,兩組共10人。台下的這兩個人負責對焊接出來的沙發成形作最後的修邊處理,在他們的身後,放有一個長長的但低矮的工作台,修好邊的産品被放置在這張長的工作台面上,台面下方貼有一張“待驗品”的标識。
孫萍快速地掃了一眼,機台上醒目的操作規範,還有挂在機台上的作業指導書,放在滑台旁邊桌子上的工序首件樣品,員工使用的修邊刀一頭用繩子固定在桌子腳上,另一端套在員工的右手腕上。孫萍再看看,堆放成品的旁邊,有一個紅色的塑料框,上面也有十分醒目的“不合格品”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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