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妖藤之間的戰鬥,一定以你死我活而收場,勝者接收敗者的芯核和地位。這種生物在食物短缺時,從來不介意同類相食的,肉球吞噬了血藤的芯核,也能繼承它的部分天賦,比如免疫劇毒或者分沁油性粘黏的能力。
蟲人隐衛撇嘴道:“噬妖藤好大的名氣,可是看來這血藤也不過如此,輕易就讓肉球奪了位置。”
甯小閑笑道:“那是這些噬妖藤住錯了地方。噬妖藤這種生物很有趣,既要從泥土中吸取養分,也要定期獵取血食。這山谷适合植物生長,但對動物卻不友好,噬妖藤住在這裏雖然舒适,卻也捕不到什麽獵物,大概原本就處于饑餓狀态。這頭血藤的進化方向有問題,個頭長得太大,平時也許時常以同類爲食,就算這樣也是吃不飽的,一身本事都不知道能發揮出幾成來,和肉球怎麽比?”
三名隐衛皆是笑而不語。肉球在巴蛇森林當中,幾乎就是躺在息壤上頭大吃大喝的,平時又有專人給它捕送血食,日子過得不知道有多麽滋潤,哪是眼前這些窮鄉巴佬能比?就像兩個漢子幹仗,身強力壯那個赢面肯定更大一些呀。
成王敗寇,自無甚可說,接下來肉球舞了舞自己的觸手,頓時有無聲的命令發出,噬妖藤們立刻挪動身軀,爲甯小閑等人讓出了一條路來,肉球則原地縮作一團,開始消化起戰利品來。
她和目的地之間,再無阻擋。三名隐衛要再跟進,她看了看他們臉色,擺手讓他們留在原地。噬妖藤既然能生活在這裏,想必是沒有什麽機關陷阱了。奇怪的是,隐衛表現出咬牙苦撐的模樣,她卻輕松得很,似乎眼前這威壓對她來說,并不構成威脅。
這和地宮煞氣帶給她的感覺,可是完全不同呢。
她慢慢走上土堆,來回踱了幾步,輕輕踢了下足底厚厚的花毯,确定道:“在這下面。”随後施展土遁之術,鑽了進去。
……
她這下潛之後,居然就悄無聲息了。
等了一刻多鍾,隐衛的臉色都焦急起來,不知道底下有什麽玄機。黑嗥更是抗住無形的波動,咬牙上前,準備同樣施展遁術潛入接應。
幸好就在此時,甯小閑終于鑽了出來,面色沉凝道:“底下埋着一具遺骸,我可以确定,影響了百裏之内的波動也是從這遺骸中傳出來的。”
黑嗥等人面面相觑,臉上盡皆變色。一具死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骸骨就有這般威力,生前卻又該是何等強者?
那麽,接下來甯小閑就要考慮挖掘技術哪家強的問題了。土層厚達一丈多,隐衛們狀态不佳自用不考慮,她本想召喚幾個土傀儡來搬泥運石,轉頭卻正好瞥到肉球吃飽了撐着,腆起肚皮曬太陽,滿身都是欠揍的模樣。她轉了轉眼珠,對肉球勾了勾手指。
女主人召喚,肉球自然要表現得勤快無比,待聽完了她的要求之後,新上任的山大王藤蔓一揮,傳過來一道意念:“小事一樁!”
在它的命令之下,滿山遍野的噬妖藤都聚攏到小山丘上,随後一隻一隻鑽進土裏。過不多時,就有無數藤蔓破土而出,彈射到附近的數十株大樹樹幹上緊緊纏住。緊接着,山丘的花毯突然動搖起來,像綿軟的鋪蓋一樣向上、向後卷起,形如人類疊被。
此時四人方才看清,成千上萬隻噬妖藤鑽入地下之後,居然伸出藤蔓互相糾纏,你挽着我、我挽着你,形成了一張龐大繁複的巨網,随後抱住大樹的腕足用力,就将土層往上掀開。這山丘上的泥土不知多少年沒被人松過了,早就結成了結實的硬塊,硬度不比石頭小多少,被噬妖藤巨網一撐,厚達一丈的土層幾乎被連底掀起,搬到了山谷的平地上。
這場景就像啓開罐頭一樣,平素都難得一見的,甯小閑不由得拍了拍肉球以示褒獎,心裏卻覺得奇怪:這小家夥平時脾氣不錯,怎地這回和血藤戰鬥,卻像是豁出命了一般瘋狂,像是憋了口氣?
最表層的泥土既去,露出了底下的物事。黑嗥等人第一次見,立時倒抽一口冷氣。
半埋在土中的,的确是一具巨大的屍骸,看起來雖然有手有腳,形如人類,但臂骨卻令她雙手合抱都抱不攏,估計這人直立起來的時候,身高至少都超過了五丈(十六米)。
身材高大的妖怪不少,這等身高原也不算什麽,可是它身披重甲,從甲縫中露出來的每一根骨頭都是潔白如玉,精細若瓷,表面似乎有寶氣氤氲,偏又現出淡淡的金光,賣相不凡,雖不知死去了多久,隻剩累累白骨,然而埋在土中都隐隐散發出一股兇蠻強橫的意味,似是酣睡中的雄獅,令人不敢直視、不敢靠近。
相比之下,他所用的長劍、重甲,看起來雖然也非凡品,但她觸手去摸,卻發現已經腐朽不堪,其中縱使有器靈,也都是消逝在無盡的歲月之中了,再無用處。
蟲人隐衛忍不住驚呼道:“真仙之境!”骨頭呈現這般顔色,死後遺骨散發出來的波動還能影響百裏,若以修仙者的等級來劃分,這人應是已經晉級到真仙之境。如此強者,壽命幾乎已是無限,卻又怎會悄無聲息地死在這裏?
噬妖藤将覆在它身上的泥土翻開,彌漫在空氣中的無形威壓大增,迫得幾名隐衛齊齊後退了數丈,甯小閑站在這骸骨近前,卻半點不适也未有。她取出獠牙,以匕代鍬,将屍骨上附着的泥塊都挖了出來。
獠牙刺入泥土,和切豆腐沒甚區别,她動作又輕快靈巧。約莫一刻鍾之後,這具骸骨中填埋的泥土就被清理完畢。
此刻,它的死因一目了然,居然是右手執着短劍,直接刺入了自己的顱中!隻看這姿勢,甯小閑都替他覺得腦仁兒疼得很。蝼蟻尚且偷生,像這般自戕的舉動,莫說凡人了,就算有膽子做出來的修仙者都寥寥無幾。
除此之外,屍骸上亦是傷痕累累,比金剛石還堅硬不知道多少倍的骨頭上有刀削斧鑿留下的崩口,肋骨斷掉了五根,髋骨上還嵌着一截斷掉的劍頭,整隻右腳都不見了。
這人生前,經曆過何等慘烈的戰鬥?又是什麽樣的對手,能在金剛不壞之軀上,留下這許多傷痕?
甯小閑檢查了骨頭上的傷,清聲道:“他受了重創之後,骨頭沒有再生長愈合的迹象,所以……這是他的最後一戰了。”
比起隐衛,她要淡定得多,因爲神魔獄的那一間間大牢之中,也盡多這樣的強者屍骨。隻是白骨皚皚,盔劍盡爛,卻要她怎麽去辨認這人的身份?
黑嗥突然道:“這人到死都是坐着的。”
得他這一提醒,衆人都仔細觀察,果然發現這具骸骨乃是倚靠在山壁上,黑洞洞的兩個大眼窟窿垂看地面,雙腿攏起,左手卻直直杵向地下,姿勢說不出的别扭。
都要自盡了,爲什麽還要擺出這麽怪異的姿勢來?
嗯,這人的手臂很長……甯小閑盯着他的左手出了一會兒神,突然道:“他的左手不對勁兒。”用獠牙一陣鑿挖,将他左手上的泥土也都清理幹淨。
大家這才看清,死者左手居然是握成拳頭,隻有食指屈起,深深地摳入了地面。
“這地裏有東西?”她仔細辨認了下,“嗯……不對,瞧這姿勢,他應是在地上寫了字!”
接下來又耗費一番挖掘的功夫。等到衆噬妖藤懶洋洋地離開後,她施了個訣,将地面上松浮的土石都吹走,露出了底下黑青色的岩底。
平滑的岩石上頭,果然有字,顯然是這強者生前強撐了最後一口氣寫下來的,字體間隔很大,筆劃如刀削、如斧鑿,縱橫開闊,偏又有圓潤之意,可見寫字的人不止是個性淩厲,胸中也頗有智計。他活着的時候修爲強橫,以指代筆寫字,一筆一劃都深入地下半米,是以時隔無數年之後,仍然曆曆可讀,字字清晰。
此時就體現出掌握一門外語的重要性了。地上的字迹,赫然就是上古蠻文。
拜長天這位嚴師所賜,她修習的功課裏面少不了語言學,其中就有蠻文。地上這段字句雖然潦草,但她還是勉強看得懂的,因此第一句話,就讓甯小閑暗暗吃了一驚。
這句話很短,隻有五個字:“吾名闊木台。”
她逐字翻譯出來,面沉若水。
這名在山中黯然自盡的強者,名字就叫做闊木台。三名隐衛見她臉上變色,不由得奇道:“這人很有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