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祠堂裏的夜半驚魂


汪芷芳的話令我頗感意外。

作爲一個在農村裏土生土長起來的女子,在當時的那種環境下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在我看來似乎顯得有點另類了。

汪老三首先就對汪芷芳說的話駁斥道:“芷芳,你說的這叫什麽話?這是給我們汪姓人抹黑的事情,你怎麽還沾沾自喜的?不以爲恥反以爲榮!”

汪芷芳卻依舊說:“我可不這麽認爲。那萬一當初我爸和杜志康的母親是真愛呢?呵呵……”

汪芷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還帶着一點嬉皮笑臉的意味。

汪老三越加嚴肅地朝汪芷芳說道:“芷芳,看三哥真的要生氣了哈。當着外人的面呢。汪老大把爸原先的事情說出來,本身就夠失格的了,你這個時候還火上澆油地起哄?别說話了。”

汪老大這時說道:“其實芷芳說的還真的沒有錯。爸當時跟杜志康的母親——鄭嬸還真的是有感情的。就現在,爸沒事的時候還要背着人一個人到鄭嬸的墳頭坐坐,隔着墳堆跟鄭嬸說鬼話。我是親眼看到過幾回的……爸心頭藏的事情,我多少是知道一點的……”

“……汪老三,其實你應該還是有點印象的,我們小的時候,老老少少的一大家子,當時老媽身體又不好,出了名的藥罐罐,還不是靠鄭嬸時常悄悄拿些吃的東西過來周濟我們一家子。還給媽到處找偏方。鄭嬸當初對我們一家子是真好,這個本還是不能忘的……”

“你這叫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汪老三搶白道。

汪老大卻說:“是,就算我是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但總比你跑到台子上去,無中生有地揭發人家鄭嬸和杜伯伯強。幸好最後事情被弄清楚了,才還了人家鄭嬸和杜伯伯兩口子的清白。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瘋狗一樣的亂咬!”

汪老大的話顯然是說得有點重了,汪老三剛要沖汪老大翻臉,這時阮如溪卻說道:“我們這個時候就不要翻這些老黃曆了吧,還是照小夏……哦不,照小冬說的,先去伍家祠堂裏看看那口金絲楠木棺材再說。”

聽了阮如溪的話,汪老大和汪老三兩個人才沒有最終泛起口角來。

但對這兩兄弟的性格,我卻有了一個大緻的了解。

我們一行五人到了伍家祠堂大概已經到了半夜十一點半的樣子,周圍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因爲怕引起周圍左鄰右舍的注意,所以一路上我們并沒有用任何照明的東西。相互之間更沒有說話。

然而,令我們怎麽也意想不到的是,剛一走近伍家祠堂,卻聽到祠堂裏傳來一陣鑼鼓梆子的聲音,顯得還很熱鬧。

祠堂裏就像是有戲班子在裏面唱大戲。

如此詭異的狀況讓我們都感到不可思議的震驚,情不自禁地就停在了當處。

首先是汪老大變得有點疑神疑鬼地說道:“大半夜的,祠堂裏怎麽會有人唱戲,未必真的是在鬧鬼啊?這鬧鬼鬧出的動靜也太大了一點吧?”

我和阮如溪也被祠堂裏傳出的鑼鼓梆子聲給弄得一頭霧水。

我們遠遠聽着從祠堂裏傳出的動靜,沒有再朝前挪動步子。

一陣密集的鑼鼓梆子聲過後,就聽見有唱戲者念白的聲音,随後就是川戲高腔的一段唱腔。

“未必是伍老爺子陰魂不散地回到祠堂來了?他原先就出了名的愛聽戲。經常請戲班子裏的人到祠堂裏唱戲,一唱就是十天半月的。連鄉長縣太爺都是祠堂裏的座上賓,奢華得很。”黑暗中的汪老大又疑神疑鬼地說道。

“可是,祠堂已經荒廢了那麽久了,怎麽可能還有戲班子在裏面唱戲?再說,現在隻準許唱樣革命闆戲的,怎麽可能還有人唱這些老的戲文?就不怕被抓起來?”站在我身後的汪芷芳這時接過汪老大的話說道。

汪芷芳說話的聲音裏透着一股子拘謹和膽怯。

汪老三首先就怯了地打起退堂鼓,說道:“汪老大,我看我們還是打轉身回去算了,不要進去找死,多半是裏面正在鬧鬼!伍家祠堂本身就不清淨,這兩天不光伍家祠堂不清淨,周圍都不清淨,我們千萬别進去撞了煞了!簡直是太吓人了,要不是親自聽見,說出去誰信?”

汪老大這時也拿不定了主意,朝阮如溪和我問道:“小冬,小阮,你們兩個怎麽看?我聽你們的。你們拿主意。你們要是不怕,我就跟你們進去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兒……”

阮如溪也有點犯起了嘀咕,因爲這半夜三更的,從祠堂裏傳出的鑼鼓梆子聲以及唱戲的聲音确實太過離奇和詭異。于是她征求我的意見地問道:“小冬,你怎麽看?”

在這群人中,我充其量也就算是個愣頭青,但是,也不知道爲什麽,此時面對着如此詭異的狀況,我居然沒有半點害怕的意思,心裏反倒是有種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朝阮如溪說道:“我覺得既然來了,就應該進去看個究竟。從古至今不是都傳說有神鬼這一說嗎?可是真正看見或者撞見神鬼的人又有幾個?就是真的撞見了,最後也是裝神弄鬼的假貨。既然今晚上我們有幸遇到這樣的事情,爲什麽不進去看個究竟呢?”

聽我說得這麽胸有成竹的,汪老三搶過我的話頭說道:“萬一撞了煞怎麽辦?白天還好點,陽氣重,可是現在是半夜三更的,陰氣重,活人是弄不赢死人的。”

我心裏對汪老三這個人的人品已經有了很深的成見,于是用頗爲不屑的口吻朝汪老三說道:“要不這樣,你要是實在怕撞煞什麽的,你現在就回去,我們不勉強你跟着我們進去。怎麽樣?”

聽了我的話,汪老三居然借坡下驢地說道:“你們實在要進去我也沒辦法,我是真的不敢進去,你們就是說我沒有膽量我也認。我還真的要回去了……”又朝汪芷芳說道:“芷芳,你也跟我回去吧。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撞了煞更麻煩。”

但是汪芷芳卻怯生生地朝汪老三說道:“我……我也想跟他們進去看看……”

汪芷芳的話音剛落,這時從不遠處的一叢芭茅叢裏傳出另一個人的聲音:“汪老大,我也跟你們進去看看……”

我們做夢都沒想到在我們隻顧着說話的時候,旁邊還潛伏着别的人,于是不約而同地朝着發出聲音的芭茅叢裏喝問道:“誰?”

随着我們的喝問聲,從芭茅叢裏窸窸窣窣地果然走出一個人影。

走出來的人影邊朝我們走過來邊說:“汪老大,你連我的聲音未必都聽不出來了?我是伍玉國啊!”

走近的人果然是伍玉國。

在這種氛圍中走出來的伍玉國,渾身都像是帶着一股子邪氣。

汪老大朝伍玉國問道:“你怎麽會在這兒?大半夜的,就跟特務一樣……”

伍玉國卻說:“我還想問你們怎麽會來這裏呢?還搭夥成對的……”

伍玉國的話一時間令汪老大有點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伍玉國的疑問。

阮如溪這時卻直言不諱地說道:“我們是想過來看一下祠堂裏的那副金絲楠木棺材……”

伍玉國說:“我剛才就聽出有你阮同志的聲音才走出來的,要不然我還要躲在芭茅叢裏聽動靜呢。你怎麽會和汪家兄弟一起過來?還大半夜的要看那副金絲楠木棺材?”

阮如溪卻說道:“等我有機會再跟你說這個事情好嗎?你先給我們說說祠堂裏唱戲的聲音是怎麽回事兒?這大半夜的,該不是鬧鬼吧?”

伍玉國卻說:“我還真的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不瞞你們說,我已經躲在這叢芭茅裏聽了幾個晚上了。就是不敢進去看個究竟。白天又不敢把這個事情拿出去亂說,怕被人扣上妖言惑衆宣揚封建迷信思想的帽子……”

“哦?你在這裏躲着偷聽了幾個晚上了?未必祠堂裏一直就有人在半夜裏唱戲?”

“也不是一直有,是這幾天才有的。頭兩天我還真的一個人壯着膽子到祠堂裏去偷偷看過,可是奇怪就奇怪在這裏,每回都是等我剛一推開祠堂的大門,唱戲的聲音一下子沒有了。等我走開,唱戲的聲音又出來了……這鬼鬧的……”

聽了伍玉國的話,我們一行人覺得祠堂裏這鬼鬧得越發的離奇了。

汪老大說:“你就沒有到祠堂後面的那個戲台子裏去看個究竟?”

伍玉國說:“唱戲的聲音都是在大半夜的時候才有的,我一個人還真的不敢一個人進到祠堂裏去,更别說到祠堂的後院子的那個戲台子去看個究竟了。本來想找人陪我一起去,想想還是算了,怕到時候找不到證據,連累了别人。不過白天我倒是去看了的,你還别說,戲台子上不是落滿了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灰塵嗎?你猜我白天看見什麽了?”

“你看見什麽了?”汪老大追問道。

伍玉國這時竟然用鬼氣森森的語調說道:“我還真的看見落滿灰塵的戲台子上有鬼的腳印……是我真輩子看到的真正的鬼腳印!”

“鬼的腳印?還是你這輩子看到的真正的鬼的腳印?”汪老大吃驚地問道。

“真的,一點都不騙你們。一會兒要是我們一起進去,如果帶了照亮的東西的話,應該還能看得見。那腳印還清楚得很……”

“你怎麽判斷那腳印就是鬼的腳印,未必鬼的腳印跟人的腳印有什麽區别?萬一就是人的腳印呢?”

伍玉國說:“人的腳印?人的腳印會隻有一寸來長嗎?而且還左右腳分得清楚清楚的,都是沒有穿鞋子的光腳闆印在上面的……”

“一寸來長的腳印?就是幾歲的小孩子也不至于有那麽小的腳吧?你是不是看花眼了,把動物的腳印看成是人的腳印了?”阮如溪這時也表示根本不信地問道。

“怎麽可能是是動物的腳印?未必我這把年紀了,連人的腳印和動物的腳印都分不清楚?真的是人的腳印,腳掌和腳趾母的印子都是清清楚楚的,隻有不到一寸長……”

伍玉國的話把我們的好奇心徹底給吊起來了,就連原本已經打起退堂鼓的汪老三也搶話說道:

“汪老大,既然伍玉國說得這麽有鼻子有眼的,我也不打算撤退了,幹脆我們現在就進去看個究竟。人多力量大,再說,人越多陽氣就越重,再厲害的鬼,也是經不住陽氣來沖的……”

這時伍玉國用懷疑的口吻朝我們問道:“我覺得你們是打着看金絲楠木棺材的幌子才過來祠堂這邊的。你們……是不是也聽到了什麽風聲?專門過來祠堂這邊看鬧鬼的……”

“我們聽到什麽風聲了?”汪老大問道。

“就是這幾天祠堂裏大半夜裏鬧鬼的風聲啊……”伍玉國說。

汪老大立刻對天發誓地說:“哪個龜兒子說半句假話嘛!我們真是來看那副金絲楠木棺材的。趕巧碰上祠堂裏鬧鬼了。”

“可是,就是要看金絲楠木棺材,也該白天來看啊!怎麽大半夜的跑來看?這道理講不通啊!”伍玉國對我們的動機依舊表示懷疑。

汪老大不耐煩地說道:“我現在懶得跟你兩個說。還是趕緊到祠堂裏去看是不是真的有鬼再說吧。這鬼也太膽大了,明目張膽地都不避諱人了,動靜整這麽大!”

伍玉國見問不出個所以然,于是又說道:“你們等一下,我在芭茅叢裏準備了一尿壺狗血和豬血,萬一要是真的遇上鬼了,這東西說不定頂用!”

說着伍玉國飛快地轉身,還真的從芭茅叢裏提着一個散發着腥臭味兒的農村裏用來澆地的瓦罐尿壺出來。

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一行六個人便朝着仍舊響着鑼鼓梆子聲以及老生唱腔的祠堂裏走去。

祠堂大門外那塊顯得空曠得有些詭異的空地上,齊腰身的茅草此時在夜風的撩撥下,發出枝葉間摩擦出的細微聲響,這聲響在此時顯得格外的靈異,就像是這一片齊腰身深的荒草叢裏隐藏着在暗中觊觎着我們的魑魅魍魉一般。

這時,冷不丁地,一隻手臂從我身後伸過來,将我的右胳臂給挽住了。

我以爲是阮如溪,側目一看,盡管光線很黑,但我還是認出了是汪芷芳。

從汪芷芳挽住我胳臂的力度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此時的汪芷芳比任何人都驚心動魄般的害怕。

我主動小聲朝汪芷芳說道:“别怕,我們人多勢衆。鬼終究是怕人的。要不然它們爲什麽不敢大白天的出來招搖過市?”

汪芷芳沖我嗯了一聲,渾身都像是在哆嗦。

當我們一行人魚貫着小心翼翼地上了祠堂大門的台階,蹑手蹑腳地走進祠堂的兩扇大門。

祠堂兩扇厚重的大門是緊緊關閉着的。

手裏提着瓦罐尿壺的伍玉國小聲朝汪老大吩咐道:“汪老大,你去把門推開,要盡量輕,那些鬼警醒得很,稍微有點動靜就藏起來了。我就是推門的時候,這些唱戲鬼馬上就收刀撿卦地躲起來不唱了的。”

聽了伍玉國吩咐的汪老大還真的不含糊,上去小心翼翼地将緊閉着的兩扇厚重的大門緩緩地推開。

盡管汪老大推門的動作顯得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的緩慢,但是,門的轉軸處還是發出一陣綿長悠遠的嘎吱聲。

汪老大推門的動作越是小心緩慢,嘎吱聲就越是綿長悠遠,而且格外的讓人聽得驚心動魄。所有的神經都被這嘎吱聲牽扯着朝着一個方向繃緊。

而就在汪老大将門推出嘎吱聲的同時,祠堂裏原本喧鬧的鑼鼓梆子聲以及人的唱戲聲便戛然而止了!

鑼鼓梆子聲和唱戲聲戛然而止的時候,汪老大也停止的推門的動作。

伍子胥說:“怎麽樣?這些鬼是不是很警醒。隻要一推門,它們就一下子躲起來了。鬼着呢!”

聽到鑼鼓梆子聲停止,一直死死挽住我胳臂的汪芷芳也松了手。

汪老三這時像是松了一口氣地說道:“看起來要想抓住這些鬼,還真得找曾端公來才行啊!我們怕是還真的沒有這本事。要不要明天我專門去找曾端公過來看看?”

汪老大卻說:“汪老三你就别多事了。就是找到曾端公,曾端公也是不敢應承這件事的。他現在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呢。你就别在給他挖坑了……”

伍玉國這時朝阮如溪問道:“我們究竟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汪老大的膽子突然裝起來,說道:“門都推開了,當然要進去看個究竟了。我還真的想看看你說的鬼腳印呢!”

而我這個時候腦子裏卻出現了一陣眩暈,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第在腦海中閃現了一下——大門裏那副金絲楠木棺材就是爲我準備的,我這時自投羅網來了……

腦子裏閃過這個念頭的一刹那,我頓時預感到大事不妙,剛要轉身離開,但是腳下卻一個踉跄,整個人撲通一聲便朝着祠堂大門的門檻内跌了進去,就想是有人故意從背後狠狠地推了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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