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以已經從崔緻遠的話裏猜到了八九分的答案,但是我卻不想把這個事情點破,而是朝崔緻遠說:
“要是烏仙人不回來給你把這個啞謎解開,你是不是就要在這兒撈柴火撈上一輩子?”
崔緻遠說:“就是烏道長回來把這個啞謎給我解開了,我也沒必要離開這裏了。住了幾十年,早就住慣了……”
“……其實,就是住在這山裏面,我跟圍邊的親戚還是沒有斷過來往,逢年過節的時候,我也到置辦起禮信,到我原先住的老院子裏走親訪友……”
“……但是我已經跟院子裏的人說不上話了,他們也把我當成腦子有病的人看待。從來沒有誰主動到這兒來看過我。既然我跟外邊的人已經有隔閡了,索性這輩子就交待在這兒了,不出去了。”
我卻說:“要是二娘真的帶着瓊池走了呢?”
我的話一下子就碰觸到了崔緻遠最柔軟的部位。他一下子就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或者我就找一個山洞,就像那些修行的老和尚一樣,坐化了算球!”
崔緻遠說的話讓我對這個原來的粗糙漢子充滿了敬畏。
這才是一個真正的朝聖者啊!
我跟崔緻遠說着話,不知不覺屋子裏的光線變得暗淡了下來,想來已經是黃昏時分,而老道和二娘以及瓊池還沒有轉回來。
崔緻遠開始變得有些心神不甯,不時地到後門外張望。
後門的外邊,應該就是郁郁蒼蒼的原始森林,各種野禽的鳴聲此起彼伏地不時傳來。
這些鳴聲有的悅耳有的怪異,如果沒有在這長時間住上一段的功力,就是這些略微透露着詭異色彩的野禽的鳴叫聲,就已經會令人毛骨悚然的了。
這時,我感覺那股渙散掉的暖流又開始在我的丹田處逐漸彙聚,而且按着順時針的方向在流轉。
我索性閉上眼睛,凝住氣息和心神,意念也跟着這股暖流運轉。
當我的意念剛要和這股暖流融會貫通的時候,我的手心下伸出了一雙小手進來。我睜開眼睛,正和野小子烏漆漆的眼珠子對在一起。
野小子透着一股子犟勁兒的臉上朝着我露出狡黠頑皮的微笑。
野小子将我手心裏蓋住的那塊鐵牌拿了過去。然後将拿了鐵牌的手墊在了自己的身子下。
看來這塊鐵牌對野小子來說是很貴重的玩意兒。
在後門口張望了一陣子的崔緻遠這時又轉了回來,走到床邊,有些心神不甯地說:“怎麽外邊的那些野物叫得跟平時的不一樣?一直這麽叫,平常早就該回到它們的窩裏,悄無聲息的了。外邊的林子裏是不是來了什麽不該來的東西?”
崔緻遠的話立刻引起了我的警覺,說:“崔叔,你可别整這些懸吊吊的話來吓我了哈?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來的。”
崔緻遠說:“我說的是真的。反正我感覺外邊的那片林子裏跟平常不一樣,不清淨得很……”
而我突然發現一直跟我平躺着的野小子似乎想欠身起來,眼神也變得警惕起來,兩隻耳朵支楞着動了一下,仿佛也在谛聽外邊野禽發出的各種鳴聲。
野小子表情的細微變化讓我明白過來了是怎麽回事,于是朝崔緻遠說:“崔叔,你趕緊去把門關上吧。一會兒多半會有不該進來的東西會闖進來。”
“不該進來的東西?什麽不該進來的東西?”崔緻遠一愣。
“我怎麽知道,我對這裏有不熟。萬一是野豬老虎之類的呢?”我說。
崔緻遠朝我不屑地說:“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在這兒住了幾十年了,也沒遇到有什麽大的野物主動闖進家裏來。你比我還疑神疑鬼的了。野物更是怕人的,比人精靈,故意避着人的。想遇上都難。不過外邊倒是有幾聲鬼聲鬼氣的聲音,我從來沒有聽到過。”
見崔緻遠不信我說的話,于是我又說:“真的,他們是來抓這個小孩的。”
這時我才發現一個細節,躺在床上的野小子身上穿的衣服和布料好像跟我們穿的衣服的樣式和布料不大一樣。
野小子也看到我猜忌的眼神,他似乎會錯了我的意,剛要從床上欠起的身子又緩緩地躺下了,側着腦袋看着我,墊在身子下的小手朝我不能動彈的手心悄悄地伸過來,把小鐵牌依舊放在我的手心下蓋住,似乎依舊不放心,幫着把我的五根指頭卷過來,讓我将小鐵牌牢牢地抓在手心裏。
野小子渾身都透露着一股子堅韌和機靈勁兒。
把小鐵牌交我手裏後,野小子又将頭扭過去,朝一直卷縮在屋子中間的那條蟒蛇發出了幾聲烏魯聲,嗓子把聲音壓得很小,似乎怕被外邊的人聽見。
蟒蛇對野小子的烏魯聲心領神會,粗實的身子動了下,然後朝着床底下遊動了過來。
我聽見床底下發出一陣耗子驚懼的吱吱聲,然後就有幾條大耗子丢了魂似的飛蹿到房梁上,似乎仍不甘心,停在房梁的半中間,豆點的眼珠子朝着下面張望。
野小子的反應讓我産生了某種不詳的預感,覺得外邊發出的怪聲音也許就是沖着床上的野小子來的。
這些發出怪聲音的東西就躲在後門外的那片原始密林裏蠢蠢欲動。
我們有可能已經被包圍了!
崔緻遠并沒有意識到此時的我們離危險有多近,他現在心裏牽挂的人或許隻有二娘。
崔緻遠居然端了一條小木凳子,坐到了後門口,眼巴巴地望着門外。
而後門外此起彼伏的野禽叫聲似乎消停了些……
野小子這時又想欠身起來,或許這小子想從屋子的另一道門偷偷溜掉。
我急忙用眼神示意野小子别要亂來。
因爲野小子的腳底闆還有一個沒有愈合的傷口,即使溜出去,他也跑不了多遠,這無異于等同于送死。
而在屋子裏躲着卻相對要比較安全一點。因爲外邊那些蠢蠢欲動的東西或許并不敢太過靠近這幾間屋子。
畢竟這幾間屋子對于外邊的那些東西來說,還有着幾分陌生的神秘感。不然它們也不會隻在外邊沖着這幾間茅草屋子發出怪聲音,而不敢貿然進來。
隻要外邊那些發出怪聲音的東西不敢進來,挨到老道和二娘回來了,我和這野小子也就有救了。
現在我的心情居然跟崔緻遠的心情是一樣的了,巴不得老道或者二娘此時就出現在我這間屋子裏。
崔緻遠在門口眼巴巴地坐了一會兒,那種心神不甯望眼欲穿的心态表露無遺。
林子裏此起彼伏的野禽的鳴聲似乎顯得越加急促密集了。
崔緻遠自言自語地說道:“今天還真是日怪了,怎麽這些鬼東西越來越鬧了?林子裏究竟藏着什麽大老虎還是大猴子?”
我再次朝崔緻遠說道:“崔叔,我勸你還是把門關嚴實點吧!外邊林子裏可能躲着大東西。這些大東西是沒有人性的,會吃人的。”
崔緻遠卻犯倔地說:“我才不聽你的鬼話呢!我得等到二娘回來啊。”
我心裏有點發急,朝崔緻遠說道:“你今天怎麽非得要等到二娘回來才死心呢?你不是說原先二娘也有一出去就幾天不回來的時候嗎?那幾天你不是天天都坐到天亮地等二娘回來?”
“我肯定是每天都要坐到半夜十二點才去睡的!而且我還要把門敞開,怕二娘半夜回來進不到門。”
聽了崔緻遠的話,我心裏有種絕望的悲哀。
這個男人也忒死心眼了呀!
“那要是半夜裏有野獸跑進你的屋子裏來怎麽辦?”
崔緻遠卻呵呵笑道:“就我的呼噜聲,哪個野獸敢來啊?”
我是真的服了崔緻遠了。
突然,崔緻遠朝我說:“你聽,那幾聲怪叫好像不是林子的野物發出的,倒像是人的聲音。”
我當然也聽到了那幾聲異樣的叫聲。
野小子更是身子哆嗦了一下。
難道是躲在林子裏的那些東西還真的是人?而且發出了要朝着我們進攻的信号了?
我瞟見野小子的眼睛裏充滿了緊張的神情,但他卻沒有動。
我用眼神朝野小子示意,讓他趕緊躲到床底下去。
也許是野小子的悟性太高,他一下子就領會出了我的意思,身子突然變得就像是軟若無骨了一般,完全像一條蛇似的滑到了床底下躲了起來。
野小子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我目瞪口呆。我疑心自己是不是遇上蛇精的兒子了。
這身子柔軟得,生着正常的人的骨骼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這時,外邊又傳出幾聲格外詭異的叫聲。
坐在門口的崔緻遠終于被這叫聲激怒了。
他突地從矮凳子上蹭地站起來,罵道:“究竟是哪個狗日的躲在林子裏裝神弄鬼的?搞得老子人心惶惶的。有本事就直接出來撒!老子在這住了幾十年了,連妖精老子都不怕,還怕你幾個裝神弄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