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徐靈璧的這番話,小葉明子那張蒼老的臉上很明顯地露出了失落和無奈的表情,頗有些悻悻地朝徐靈璧說道:
“徐靈璧,我就知道你是見不得我好。我當初跟了邱志明,也是最随了你的心意。這我都認了。可是,你不能把我僅有的那點避世的情懷也剝奪了吧?……”
“……你跟我說老實話,你是不是故意要這麽折磨我?我跟你這麽多年的恩恩怨怨,我用這幾十年的妥協,都不能換來你的和解嗎?你是不是非得讓我在這受苦受難的人世間永遠得不到超升?”
聽了小葉明子的話,徐靈璧那雙空洞中但卻透着十足陰森的瞎眼珠子又朝向了小葉明子,臉色一沉地說道:“對!我還真就是這麽想的!你敢這麽說,我就敢這麽想!也敢這麽認!”
聽了徐靈璧冷若冰霜的話,徐靈璧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起來。
在徐靈璧面前,小葉明子似乎毫無還手之力。她妥協般地朝徐靈璧說道:
“好吧,我終究是橫不過你。這世間還真是怪物怕野物,一物降一物。不過,我也想明白了,我之所以在你面前忍氣吞聲的苟延殘喘地活着,就當我在爲昭和民族在這片國土上作下的孽贖罪吧!……”
“……雖然,我也知道昭和民族在這片土地上犯下的罪孽,要憑我小葉明子這麽卑微的一個人來贖清罪孽,是永遠也不可能贖得清的,那就能贖多少是多少吧。你帶上他們做你要做的事情去吧,這裏就交給我來處理了……”
小葉明子如同忏悔般的說辭卻并沒有博得徐靈璧的絲毫諒解,她甚至根本沒有理會小葉明子說出的這番話,而是轉臉朝我和楊晨露以及蔡瓊芳說道:“我們走!”
徐靈璧的聲音越發的冷若冰霜,甚至于讓我感覺到了有一道削鐵如泥的刀鋒在空氣裏嗖地一劃而過,而且是緊貼着我的頭皮劃過去的。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但是,小葉明子剛剛說出的這番話卻私下裏博得了我的好感和同情。因爲我能感覺出小葉明子說出的這番話完全是出自她内心深處的肺腑之言。
我從小葉明子的這番話裏甚至感覺到了小葉明子的憋屈和忍辱負重,但她所背負的這些憋屈和重負,卻是出于對一個犯下滔天罪行的民族的忏悔和救贖。這就顯得尤其的彌足珍貴了。
雖然,這樣的救贖顯得這麽的微不足道,但對于一個已經顯得極度的疲憊不堪而且行将就木的老太婆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所以我才有些不忍心地朝小葉明子告辭般地說道:“明子婆婆,那我們走了,你多保重!”
我可以不把小葉明子叫做邱婆婆,而是叫做了明子婆婆。
沒想到我出于同情和禮節上的這句告别的話,卻弄得孤零零站在原處并眼巴巴望着即将離去的我們的小葉明子已然幹枯的眼窩裏,眼淚水就像是泉湧般的婆娑而下,她抑制不住地朝我顫聲說道:
“你叫我什麽?明子婆婆?你可真能叫叫得出口啊!崇淵啊!你該叫我一聲媽啊!”
小葉明子的失态竟然在我心裏沒有激起一丁點的波瀾,甚至一點漣漪都沒有,反而感到一種發自内心的抵觸和别扭。因爲我根本就進入不了邱崇淵這個對于我來說完全就是陌生人的情節中去。
我是夏志傑,不是邱崇淵,雖然我知道我爲什麽不是夏志傑而是邱崇淵,可是我真的不是邱崇淵!
這種擰巴的身份和擰巴的心态讓我想到了趕緊逃離,于是沒有理會小葉明子的失态,而是轉身幾步搶在了徐靈璧和楊晨露的前面,急沖沖地隻管朝前面走。
但小葉明子卻在我身後依舊顫聲地大聲朝我喊道:
“邱崇淵,不管你認不認我,你就是我的兒子邱崇淵!你們蒙混得了邱志明,你們蒙混不了我,我沒認錯人,崇淵,兒啊——”
聽到小葉明子在我身後的呼喊,我的心裏除了别扭和排斥,然後就是如芒在背的刺撓。
這時楊晨露朝徐靈璧說道:“徐婆婆,你單獨讓邱婆婆留下來,會不會有危險?畢竟她也年歲已高了。”
在楊晨露的攙扶下,拄着拐杖踽踽而行的徐靈璧卻小聲說道:“我們還是趕緊走吧,露娃子,你還是忒嫩了點啊,隻怕你恰恰是把話說反了吧?現在的情形是——危險的不是小葉明子,而是我們……”
“危險的是我們?徐婆婆,我怎麽沒有聽懂你說的話?什麽意思……”楊晨露一驚地說道。
“難道你沒有感覺出邱二爺和小葉明子出現在這裏太過蹊跷?而且找的借口又是那麽的恰如其分,我根本連反駁他們的理由都沒有?”
“您的意思,金有開帶人攆他們逃出來這件事還真是他們兩人編造的一個謊言和借口?”
“當然是個謊言和借口。金有開怎麽可能知道這個老太婆的東洋名字?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萬一……”
“沒有什麽萬一。我比你懂這個小葉明子。她被我牢牢地攥在手心裏那麽久,想要跳出我手掌心的心思從來就沒有消停過。”徐靈璧說道。
“哎呀媽呀,我感覺這裏面好複雜啊!”楊晨露有點歎爲觀止地說道。
“關系到這麽大的一筆财富,能不複雜嗎?而且,這種複雜最終會完全超乎你的想象的!”徐靈璧說道。
“你的意思,邱二爺和邱婆婆也是這筆财富的觊觎者?他們兩個無兒無女的,而且還這麽大歲數了,該放下的應該都放下了……”楊晨露說道。
“這跟有沒有兒女和多大的歲數無關,跟放沒放下也沒有關系。而且,你敢說他們沒有這種心思?”徐靈璧說道。
“那你還讓她一個人在那個洞穴裏面守着?”楊晨露不解地說道。
“你以爲僅憑一兩個人的力量就能下到那片水域裏去取出那筆财富?露娃子,你别忘了,到目前爲止,那片漆黑一片的水域裏,還是一個填不滿的萬人坑!它不是埋藏着寶藏的密窟,而是吞噬人命的魔窟!所以,小葉明子和邱志明不傻,他們是不敢貿然下到那片水域裏去的,包括蔡銘源!”
“既然這樣,那邱婆婆和邱二爺跑到這裏來幹什麽?”楊晨露不解地說道。
“這也是我想問的。”徐靈璧也說道。
“會不會是……”楊晨露這時有點回過神地說道,但是話說道一半她又停住不說了。
“你是想說會不會是蔚巴托,對不對?”徐靈璧說道。
“對!會不會真的是因爲蔚巴托的出現?因爲剛才蔚巴托的出現也是太過蹊跷了?我感覺這人就是一個幽靈般的存在。”
徐靈璧這才說道:“現在你明白我爲什麽說危險的是我們而不是那個被你叫做邱婆婆的小葉明子了吧?”
“我還真的和我想的一樣啊?你是說蔚巴托剛才一直潛伏在我們的身邊?而且他和小葉明子暗中有聯絡?”楊晨露頗爲心驚肉跳地說道。
“露娃子,剛才在那兒站了那麽久,你不會一點危險的氣息都沒有嗅出來吧?”徐靈璧說道。
聽了徐靈璧和楊晨露的這番對話,我的渾身也不由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情不自禁地轉動着腦袋朝着四下東張西望起來……
我感覺我們的四周好像還真的潛伏着一個偷窺者,我甚至能夠感覺出躲在暗處的觊觎者的那一雙陰森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