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後,我和壯漢坐在一塊綠草茵茵的草地上。
草地上點綴着零星的各色小野花。
在兩個大老爺們的肥腚底下,這麽富有詩意的狀況,卻沒有産生出一丁點浪漫溫馨的調調。
我的肥腚坐下,壓倒了三四朵野花,壯漢一肥腚坐下,壓倒了一片青草。
我是真的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會遇上這樣的一個人。
在絕對陌生而且絕對孤獨的的環境中,能遇上壯漢這樣的同類,這簡直比他鄉遇故知還令人感到親切和喜悅。
一度,我的心裏是滿懷着感激的。
我和壯漢之間發生的這種偶遇,已經不能用巧合兩個字來形容了。甚至隻能用扯淡兩個字來描述。
要是回到曾經的現實中,我把這樣的的偶遇說給另外的人聽,誰信?
這不是扯淡是什麽?
“說說你的來曆吧!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裏?”我懷着極度好奇的心理朝壯漢說道。
壯漢用顯得頗爲神秘的眼神斜瞟了我一眼,笑了笑,說:“我先問你一個問題,你信不信人死了過後,是有魂魄的?”
我說道:“以前我是不信的。可是,現在我是越來越相信了。”
聽了我說的話,壯漢朝我笑了笑,說道:“跟我一樣。以前我也是不相信人有魂魄的。覺得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死了就死了。我也是經曆了這件事情過後,才相信人是真的有魂魄的。而且,魂和魄是有區别的。”
“什麽區别?”
“沒有附在人身體裏的是魂,附在了人的身體裏的才是魄。有個老夫子說的‘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想到這個看似大字不識的壯漢,居然還在我的面前拽起了這麽深奧的古語,于是說道:“大哥,我首先聲明——不是我對你的不尊敬。憑我的直覺判斷,你讀的書應該沒有我讀的多,我怎麽就從來沒有聽說過你說的這句老夫子說的什麽‘載什麽什麽魄……’”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壯漢有點搖頭晃腦般地朝我重複道。
壯漢顯然是在我的面前故意顯擺充滿了古奧寓意的話。
“對,就是這句,我……是真的沒有聽懂是什麽意思,你能跟我解釋解釋嗎?”我做出很虛心的樣子朝壯漢說道。
于是壯漢用乜斜的眼睛又瞟了我一眼,清了一下嗓子,有點拿腔拿調的說道:“有個叫孔穎達人,爲《左傳·昭公七年》中的做過的一段注疏解釋過這句話,說——附形之靈爲魄,附氣之神爲魂。附形之靈者,謂初生之時,耳目心識手足運動啼呼爲聲,此則魄之靈也;附氣之神者,謂精神性識漸有所知,此則附氣之神也。這個孔穎達的說法直白點就是說‘魂’就是人的内在精神,‘魄’就是人的外在形象。人的魂隻有附着在人的身體上,才能叫魄。所以,爲什麽叫遊魂而不能叫遊魄呢,對不對?”
“嘿,沒想到你還懂得這麽深奧玄乎的道理。”我做出頗爲佩服的樣子說道。
壯漢卻很實誠地說道:“其實跟你說老實話吧,跟你拽這些,我也是鹦鹉學舌,我是從一個老和尚哪兒學到的這點皮毛。隻不過在你面前裝神弄鬼地現學現賣而已。其他的,我還真的不懂,呵呵……皮毛,皮毛……正好我記下了。”
我也很實誠地朝壯漢笑道:“我料想你也是隻知道這點皮毛,呵呵……”
壯漢這時換了話題地朝我說道:“你先看看老子這身的裝扮,猜猜老子沒被超度到這裏之前是幹什麽的?猜中了,老子絕對獎勵你。”
聽了壯漢的這番話,我仔細看了一眼壯漢的穿着打扮,見這家夥梳着油光铮亮的中分頭,穿着綢緞的衣服和束了褲管燈籠褲子,一下子就想到了解放前的地痞和留氓。但又不好直接說出我的猜測和想法,于是隻好讪笑着說道:
“我還真的看不出你是幹什麽的?不過看你的這身裝扮,應該是名國時期的裝扮了吧?現在已經不時興你這樣的裝扮了,有點過時了。你……會不會是原先沒有遭清匪反霸運動之前的地主……”
“快要猜對了,再猜!”壯漢嗓門變得有點高調起來地說道。
“要不就是在街面上混的……”
“混的什麽?”壯漢的臉上變得喜氣洋洋起來。似乎對他曾經的過去很是驕傲和得意。
我茅塞頓開的一拍腿部地說道:“你該不是原先嗨袍哥的舵爺吧?”
壯漢一聽我的話,頓時哈哈哈地大笑起來,說道:“你小子的腦子還真的很靈光呢!我還以爲憑我的這般打頭(穿着打扮),你還看不出我是幹什麽的呢?實不相瞞,我在出事之前,還真是嗨渾水袍哥的,是二江沱碼頭上的舵把子!手底下的兄弟夥三四百人,炮火(槍)都是兩百多杆!不是在你面前提勁打靶,上至三河場,下至二江沱,哪回吃講茶,主家不是磨好了豆花打好了燒酒邀請我?哪回不是我承的頭?”
聽了壯漢的話,我對着家夥有點刮目相看了。
壯漢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将他的左手擡起來,像是故意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我才不經意的發現壯漢的手上好像還帶着一塊明晃晃的手表。
于是我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很刻意地就停留在了壯漢晃動的左手腕上。
壯漢眼尖,注意到了我目光的落腳點,于是嗯了一聲,停住習慣性晃動了一下的左手,索性很幹脆地把左手腕上的手表取了下來,伸到我面前說:
“你是看中了我的這塊表了,是不是?我帶的這塊手表可是真正的羅馬表!在二江沱混袍哥舵把子的時候,這個是代表我身份的東西……”
“……你要是不信的話,就秤二兩棉花上至三河場下至二江沱碼頭上去訪一訪,整個二江沱碼頭,甚至三河場,還隻有我伍舵爺手上帶了一塊貨真價實的羅馬表……”
“……不是我伍某人跟你沖殼子,我是親自坐滑竿到春熙路亨得利洋表行去看了價錢的,我這塊羅馬表,和櫃台子裏面擺的羅馬表是一模一樣的,值幾百個大洋!幾百個大洋什麽概念?一個大洋可以買五十斤大米,幾百個大洋你算一下可以買好多大米?這個還真的不是我在你面前吹牛!”
我對手表這玩意兒一直情有獨鍾,原先我小姨也也送了一塊手表給我,但不是羅馬表,是一塊上海表。因爲入伍的原因,不能因爲這塊手表引起别的戰友的注意,所以就把手表放在家裏了。
壯漢手裏的這塊手表,也正是我很喜歡的一款手表。我父親的朋友就有一塊,而且視爲傳家寶一樣的貴重。
壯漢是一個很會察言觀色的主,見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裏的那塊手表上有點發黏,竟然爽快地朝我說道:“你小子是不是喜歡我的這塊羅馬表?既然我都說了你猜中了我的身份,我就要獎勵你。袍哥人家,說話絕對算話,絕不拉稀擺帶!”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喜歡确實是喜歡,所以就想多看兩眼。我是沒有另外的意思哈。”
“喜歡你就拿去好了,多看兩眼多不過瘾啊!帶你手上,想看就看,多攢勁!”壯漢居然越發爽快地說。
我以爲是自己聽錯了,疑糊地說:“你說什麽?把這塊這麽貴重的表……給我?”
“肯定是給你了三!你既然那麽喜歡這塊表,我就把它直接送給你,以後你就想怎麽看就怎麽看,如何?”
聽了壯漢的話,我有點将信将疑地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也不由得在胸腔裏砰砰砰地跳起來。
“你說的可是真的?”我朝壯漢問道。
壯漢很大氣的說:“未必老子還和你沒事瞎扯淡。老子說話從來說一不二的,袍哥人家,說話做事絕不拉稀擺帶!誰叫我跟你那麽有緣呢?是不是嘛?俗話說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何況你我哥子兩個還是在這種地方遇到,那緣分就是更不淺了,說不定是前八輩子的交情呢……”
我甚至都有種在做夢的感覺了,遲疑地看着壯漢說,很不确定地問:“真歸我啦?”
壯漢說道:“那不歸你還咋地?拿着!”
我有點昏僵僵地将明晃晃的手表接到手上。
名表一上手,我就把這塊羅馬表戴在了手上,立刻感覺到手腕上有了很實在的份量。
這時壯漢說道:“你知道我爲什麽把這快羅馬表這麽大方地送給你嗎?”
我很不明白地問:“爲什麽?”
壯漢越發真誠地說道:“因爲在這兒,這塊羅馬表根本就是個廢物,啥用也沒有,戴在手上反倒是成了累贅。想拿它炫耀吧?這麽多年了,我連個人的鬼影子都沒見着,炫耀給誰看?既然球用都沒有,我還帶着它幹什麽?你說是不是嘛?”
手上戴了手表的我對壯漢的話已經充耳不聞,有點不大明白地把手腕上的手表擡起來看了看。
這表确實是塊好表啊!秒針滴答滴答地跳得滿均勻的嘛!就說:“爲什麽呢?你是說這表的時間不準?”
壯漢說道:“什麽叫時間不準?如果連這隻表走的時間都不準了,那這世界上就沒有準的時間了。”
我變得有點白癡狀地說:“那你剛才說那話是怎麽個意思?”
壯漢說道:“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我很誠懇地搖頭說道:“我是真不明白!”
壯漢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道:“哎!看來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現在到了什麽地方了。”
我依舊白癡似地問道:“我們現在是到了什麽地方了?”
壯漢終于說:“我們現在是在庫滿星上!我們現在已經不再原先的那個地界上了!你說這表還能有他媽用嗎?哈哈哈……”
我不相信地說:“這是真的?什麽庫滿星?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壯漢依舊哈哈笑着說:“老子當初也沒有聽說過。不然老子怎麽會把這麽值錢的玩意兒拱手讓給你?我傻啊?這玩意兒在這兒就是一塊鐵疙瘩!屁用也沒有,哈哈哈……”
壯漢笑得很揚眉吐氣,倒像是他從我的身上揀了個大便宜似的。
我覺得這家夥有點腦子被門夾了的嫌疑了。
不過我依舊不恥下問地說:“你怎麽知道這兒是庫滿星?這兒沒有一點外太空的迹象啊!森林,動物不是和地球上一樣嗎?就是比地球上的大點而已。”
壯漢止住笑,說道:“是啊!這兒要是和原先的地界上的環境不一樣,老子還不來了呢!”
我越加不解地說:“這麽說你是自己主動來這兒的?”
壯漢說:“老子是花了一大筆錢主動争取到這兒來的。”
我不屑一顧地說:“我有點弄不明白了。你能夠有多少錢?”
壯漢對我也不屑一顧地說:“你弄不明白的事情多了去了!”
我說:“那你能說說你爲什麽要争取到這兒來呢?”
壯漢說:“反正老子也在這倒黴的池塘裏泡了那麽多年了,給你說說我的事情也無妨!今天還算老子運氣好,遇上了一個可以說上話的人。這麽多年了,老子就這麽一個人泡在池塘裏,找不到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快把老子憋出毛病了。”
我說:“那你就給我說說你的事情吧!”
壯漢用眼睛在四周踅摸了一圈,說:“要是有一壺燒酒和一盤花生米,邊喝邊擺閑龍門陣就安逸了。”
“這原始森林裏,哪兒去找燒酒和花生米啊!”我說道。
壯漢吧唧了一下嘴巴,說:“是啊!在這裏,連想喝一杯燒酒的的願望也是癡心妄想啊!想當初老子過的那種日子,啧啧,哪天不是這個館子進那個館子出,見了我的人哪個不畢恭畢敬地喊我一聲伍大爺,窯子逛了這家換那家,出門不是坐滑竿就是坐嬌子,最起碼也是坐墊了棉被的雞公車。用紙醉金迷酒池肉林來形容一點也不算過份。當初總聽見一些世外高人說什麽無欲無求,結果都是他媽瞎扯淡。隻有到了這荒蕪人迹的鬼地方,連羅馬表走出的時間都不作數的時候,你才會真正的知道什麽是無欲無求。”
我不想聽壯漢說這些不着邊際高深莫測的話,隻想聽這個壯漢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就說:“你還是給我講講你是怎麽到這兒來的吧?”
壯漢幡然醒悟過來似的說:“哦!我扯偏風了是不是?看看,我現在說話都有點颠三倒四的了。看來是一個人在這兒,長年累月地沒有人和我說話,被憋得太久了。好,你就聽我慢慢給你道來吧。”
于是我作出一副專心要聽的樣子了。
壯漢又心有不甘地問我道:“有葉子煙沒有?”
我很不耐煩地說道:“我剛才不是給你說了嗎?我沒葉子煙!。”
壯漢連忙說道:“我忘了。早知道這兒會是這樣的光景,老子當初就該帶幾箱大煙來擱着慢慢抽了。煙瘾來了還真的是個惱火的事情。”
接着壯漢清了一下嗓子說:“老子不是給你吹牛,當初老子在二江沱那頭當舵爺那陣子,那個風光,你是見都沒見過……”
“不過,混舵爺是一回事兒,會弄錢又是另外一回事兒。當初坊間不是流行一句發财秘訣嗎,叫: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老子就勝在膽大上!敢冒一般人不敢冒的風險……”“……這人活一世吧,我就總結了一個道理,橫順就是一個賭字。賭赢了,你榮華富貴,賭輸了,你不得好死。我呢!怎麽說的,說賭赢了也算是,說賭輸了,也的确是輸了。甚至輸得見了底。連在那邊地界上呆的資格也沒有了。最後落得像個龜兒子似的,孤家寡人一個人躲在庫滿星這個這荒蕪人迹的森林裏。這還真是他媽此一時的彼一時啊!”
見這家夥又要把話題扯得綿遠悠長了,我就提醒他說:“你快給我說說你是怎麽來到庫滿星上的吧!”
壯漢很不滿意地說:“你别打岔行嗎?你讓老子痛痛快快地說說話行嗎?你知道老子在這冷冷清清的池塘裏憋了有多久沒有和一個人說上話了嗎?”
見壯漢子真的有點生氣了,我隻好耐着性子說:“好,我不打岔了。你說,你說……想怎麽說怎麽說,自由發揮……”
于是壯漢又要接着說,可是卻忘了剛才的話頭了,就說:“我剛才是說到哪兒了?”
我說:“你說到此一時彼一時了。”
壯漢接過話題又說道:
“哦,對了,我說到此一時彼一時了。這世界還真是這樣,此一時彼一時。要說我賺下的昧心錢,就是花上八輩子也是花不完的。可是人就這點不好,不曉得知足!總是這山望到那山高,一山更比一山高。說白了就是一個貪字把人給害了……”
“……不瞞你說,我昧着良心掙下了那麽大的家當,早就該收手不幹了,然後做點正當生意。比如到成都省開公司,辦實業,這些都是門道不是?老子當次也真的有哪些門路。就連楊森,我都跟他有關系和交情。再不濟老子到鄉下和老婆孩子養鴨養鵝地過一輩子也是活得跟神仙一樣……”
“……可是,兄弟,哥老官就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上船容易下船難,再說我的手下還有一大批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呢。我得給他們找活路是不是?所以我也想着盡快收手,可是收不了手啊!”
我說:“你是怎麽出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