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此時的我和伍子胥來說,我們兩個是完全處在被動的地位的,沒有任何主動權手裏,所以隻好跟着蔚巴托就走。
當走進這條通道,通道裏的點燈泡就亮了起來。
我這才看見這條通道和那條通道是一模一樣的,兩邊同樣是石室。
通道是筆直的,走到通道的盡頭,同樣出現了一道沉重的單扇石門,而通道的左右兩邊同樣出現了同樣的通道。
這讓我産生了一種又回到剛才那道石門前的錯覺。因爲眼前的這道石門也是和剛才的石門是一模一樣的,無論是長寬大小石質都絲毫不差。
“怎麽這裏面的布局是一模一樣的?”我朝蔚巴托說道。
已經伸手去啓動石門機關的蔚巴托卻說道:“别覺得這裏面的布局很簡單,其實,這裏面的布局就是一座迷宮。迷宮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在人民公園裏面就設置過這種遊戲,我還和我小姨買票進去試過呢,硬是就沒走出來。”我說道。
無意中提到我的小姨,我的心裏又生出了一種别樣的情緒,原本有想朝蔚巴托問我的小姨的下落,但是覺得這個時候牽扯出我的小姨的話題,不光有點多此一舉,而且蔚巴托也根本不可能告訴我,所以就忍住了。
石門升起來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同樣是一個自然而然形成的山洞。
我是真的有點懷疑我們是不是在原地轉圈地又回到了剛才的那道石門跟前了。
蔚巴托同樣在石門的背後相繼取了三支火把點上,讓我和伍子胥分别拿了一支。然後就朝着黑漆漆的洞穴裏走進去。
朝着洞穴裏走進去的時候,我刻意借着火把的光亮朝着寬敞的洞穴觀察了一下。才确認我們進入的這個洞穴和我們剛才進入的那個洞穴确實是不一樣的兩個洞穴。
而當跟着蔚巴托朝着洞穴裏深入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這個洞穴和先前進入的那個洞穴要複雜得多,最起碼這個洞穴的兩邊出現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岔洞。
而事實上,蔚巴托帶着我們走出了一段路之後,就帶着我們進入到了其中的一條岔洞。
而真實的情形是,我們跟着蔚巴托朝着洞穴裏深入到一定的程度後,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岔洞就分布得越來越密集,到最後已經無所謂主洞和岔洞了……
而蔚巴托絕對熟悉其中的某些岔洞的特征。
蔚巴托帶着我和伍子胥進入的這條岔洞很狹隘,與其說是一條岔洞,不如說是山體内部裂開的一道裂隙。
人隻可以側着身子通過,前胸和後背被兩邊的石壁擠得嚴嚴實實的,很擔心前面和更窄,整個在最後會被卡在這條裂隙裏。
好在這條裂隙并不是想象着的那麽長,大概在這條狹窄的裂隙中憋屈地移動了幾十上百米的距離,裂隙終于逐漸地變寬,最後完全變成了一條通道的時候,我才長出了一口氣。
但是,順着這條通道沒有走出多遠,前面帶路的蔚巴托又進入到了另一岔道。
看着前面的蔚巴托又轉進另一條岔道,我的心一陣陣地抽緊,頭皮也不由得一陣陣的發炸,感覺這種盲目的穿行有點沒完沒了了。
于是我站住了,有點洩氣地朝已經進入到岔洞裏的蔚巴托喊道:“蔚巴托,你他媽究竟要把我們帶到哪兒去啊!你還有完沒完?耍我們是不是?”
可是,進入到岔洞裏的蔚巴托卻沒有回答我的話,緊接着,連他手裏的火把的餘光也在岔洞裏消失了。
同樣停住的伍子胥朝我說道:“别抱怨了,跟着這家夥走吧。他舍得死我們未必還舍不得埋?怕個球!”
實在無奈,我隻好一咬牙,跟着伍子胥就朝蔚巴托消失的那條岔道走進去。
進入到這條岔道沒有走出多遠,就感覺有不一樣的新鮮空氣從岔道的那邊湧動過來,手裏火把的火苗子也朝着前面抽扯過去。
這就證明前面不遠處一定有一個更大的空在朝着洞内輸送新鮮空氣。
呼吸了幾口相對新鮮的空氣,我的心裏稍微感到了一絲暢快。
果然不出所料,當我捏着火把跟着伍子胥昏頭昏腦地朝着前面走的時候,前面的伍子胥卻突然間停了下來,緊跟在後邊的我差點就撞在伍子胥的後背上了。
“怎麽停下來了?”邊問的同時我已經邊好奇地擠到了蔚巴托的身邊,朝前面看過去,才發現我們已經到了洞穴的盡頭。
而所謂的洞穴的盡頭卻是一個巨型的洞窟,而我們所處的位置卻在洞窟的半壁之上,已經下到洞窟底部的蔚巴托在我們的眼底竟然顯得有點比列失衡般的渺小……
站在洞窟底部的蔚巴托正舉着手裏的火把等着我和伍子胥。
看着足足于二十幾米的落差,我朝蔚巴托問道:“他是怎麽下去的,飛下去的?”
蔚巴托朝我一努嘴,我才看見旁邊的石壁上是鑿着一條斜着朝下的如同棧道一般的簡易石階的……
我和蔚巴托順着石階下到了洞窟裏,才發現這個洞窟雖然是天人形成的一個洞窟,但是卻是經過了人爲的改造的,而且,就在洞窟的對面的底部,出現了一個洞穴。
其實是在洞窟的底部,從不同的方位出現了四五個大小不一的洞穴。
我擔心從這四五個黑漆漆的洞穴裏會不會爬出什麽意想不到的怪物出來……
就在我看着洞穴疑神疑鬼的時候,耳朵裏還真的像是傳出了一聲詭異的聲音。
在這樣一個與上面的世界幾乎完全隔離的世界裏,出現任何細微的聲音顯得不大正常。
我以爲是自己想入非非的出現了什麽幻覺,于是定了一下心神地再次用耳朵去捕捉這種聲音。
不捕捉則以,當我把聽覺系統調整到最靈敏的狀态時,還真的再次聽見了這種詭異的聲音。
這種聲音很像是一個女人哀怨的歎息聲。
聲音很微弱,隐隐約約的。
在這種幾乎密閉的世界裏,突然聽到另外的人聲,這種感覺和在外邊的世界聽到人的聲音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我渾身一震,精神頭也似乎一下子被激活了,朝蔚巴托說道:“洞裏面有人。”
蔚巴托用很冷的眼神瞟了我一眼,沒有回應我的話,而是徑自朝着其中的一個洞穴走去。
而我卻站在原地沒有動,還想繼續捕捉那種聲音。
但是,那種聲音卻銷聲匿迹了。
伍子胥這時又推另外我一把,說:“走吧,别疑神疑鬼的了。這裏面除了我們三個鬼,哪兒還會有别的鬼?”
我卻心有不甘地說:“我真的聽到有聲音,而且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對了!會不會就是我的小姨!”
我突然恍然大悟般地回過神來,眼睛也頓時朝着伍子胥瞪直了。
一聽我這麽說,伍子胥也眼神一亮,朝我說道:“你聽清楚咯?”
伍子胥也似乎相信了我說的話。
“真的,我絕對聽見了女人的聲音,好像還很痛苦。如果不是我的小姨,你說會是誰?”我的情緒一度變得有點激動起來。
“再聽!”伍子胥朝我說道。
然後我們兩人都不出聲了,屏住氣息,谛聽着這個寂靜得隻能聽見火苗子發出滋滋聲的世界。
而就在我和伍子胥屏住氣息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谛聽着這個沉寂詭異的世界時,那個詭異的聲音又出現了。确實是女人發出的聲音,而且是滿含幽怨的歎息聲……
但是,從聲音裏我已經聽出不是我小姨的聲音。
“是女鬼嗎?”我這時朝已經站在另外一個洞口的蔚巴托問道。
蔚巴托沒有回到我的話,而是用一種奇怪得不能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這種表情讓我心裏發毛!
“她要出來了!”這時,伍子胥突然說道,聲音裏滲透着驚悚的一股寒意。
伍子胥的話把我的注意力硬拽了回來,眼神和伍子胥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就朝着一個最不起眼的洞口,生出爪子一般地看了過去……
這是一個出現在石窟的底部,隻能容一個人鑽入的狹小的洞口,如果不是因爲傳來這種詭異的聲音,這個洞口是很容易被人忽略過去的……
就在我和伍子胥瞪着一雙眼睛,懷着既急迫有焦灼的心理死盯着這個洞口的時候,一顆長着一頭柔順黑發的頭顱果然從這個洞穴中冒了出來。
當這顆從洞穴裏冒出來的頭顱仰面朝着我們的時候,我和伍子胥驚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我和伍子胥看到的是一張五官精緻但是卻形同厲鬼一般煞白的女人的臉。
女人不光有一張形同厲鬼一般煞白的臉,還有一對塗了墨汁一般的漆黑的嘴唇和一雙血紅色的眼珠子……
這不是從地獄裏跑出來的厲鬼是什麽?
形同厲鬼一般的女人居然咧嘴沖着我和伍子胥露出猙獰殘忍的獰笑。而在獰笑的同時,從她的嘴裏伸出來的卻不是人的舌頭,而是分了叉的像蛇的芯子一樣的舌頭……
我和伍子胥被這恐怖的情景吓得一時間連意識也瞬間丢失了一般。
與此同時,随着這顆厲鬼一般的腦袋繼續從洞穴裏出現的,居然不是人的身體,而是蛇的身體……
我和伍子胥被如此震撼的場面吓得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出了兩步的同時,連接着這顆頭顱的蛇身已經從洞穴裏探出了一兩米。
厲鬼一般的女人頭顱被這段探出來的蛇身頂起來,女人的血色瞳孔裏朝着我們噴出一股股邪惡的兇光……
就在我和伍子胥處在巨大的驚悚時,一支燃燒着的火把擦着我的耳朵嗖地一聲就朝着探出了半截身子的人頭蛇身的怪物砸了過去。
人頭蛇身的怪物就像是遭到過這樣的襲擊似的,靈活躲閃過砸向她的火把的同時,身子連同說那顆透露也嗖地一聲就縮回到了洞穴裏!
這一連串的變化隻在眨眼之間的一刹那!
站在原地仍舊沒有從驚悚的狀态中回過神的我和伍子胥,看着在洞穴口沒有熄滅的那支火把,連失聲驚呼也忘記了……
蔚巴托這時不緊不慢地上去,撿起砸在地上的火把,朝我和伍子胥說道:“其實,我是不想讓你們看到她的。”
說完這話,蔚巴托又走向了剛才的那個洞穴……
伍子胥這時用肘子捅了我一下,說了聲:“趕緊走!”
此時我的思維已經變得有點機械,跟着伍子胥就走,就像是已經不會思考的木偶似的……
跟着蔚巴托和伍子胥在洞穴裏走了好長一段路,我才自言自語地說道:“人面獸身……九頭蛇……人面蛇身!是美女蛇!就是美女蛇!不是幻覺!就是美女色!阿長說的是真的,不是騙人的……”
于此同時,我清晰地記起了我懵懂記事的時候,父親用威逼手段讓我背誦的一篇魯迅的文章《阿長與山海經》。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從來都是不威逼我着任何我不願意做的事的,唯有這次列外。
在我的記憶中幾乎已經消失的這篇文章,此時竟然以一字不漏的方式在我的腦子裏呈現了出來——
長媽媽,已經說過,是一個一向帶領着我的女工,說得闊氣一點,就是我的保姆。
我的母親和許多别的人都這樣稱呼她,似乎略帶些客氣的意思。隻有祖母叫她阿長。
我平時叫她“阿媽”,連“長”字也不帶;但到憎惡她的時候,——例如知道了謀死我那隐鼠的卻是她的時候,就叫她阿長。
我們那裏沒有姓長的;她生得黃胖而矮,“長”也不是形容詞。又不是她的名字,記得她自己說過,她的名字是叫作什麽姑娘的。
什麽姑娘,我現在已經忘卻了,總之不是長姑娘;也終于不知道她姓什麽。
記得她也曾告訴過我這個名稱的來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個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這就是真阿長。後來她回去了,我那什麽姑娘才來補她的缺,然而大家因爲叫慣了,沒有再改口,于是她從此也就成爲長媽媽了。
雖然背地裏說人長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說句真心話,我可隻得說:我實在不大佩服她。
最讨厭的是常喜歡切切察察,向人們低聲絮說些什麽事。還豎起第二個手指,在空中上下搖動,或者點着對手或自己的鼻尖。
我的家裏一有些小風波,不知怎的我總疑心和這“切切察察”有些關系。又不許我走動,拔一株草,翻一塊石頭,就說我頑皮,要告訴我的母親去了。
一到夏天,睡覺時她又伸開兩腳兩手,在床中間擺成一個“大”字,擠得我沒有餘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經烤得那麽熱。推她呢,不動;叫她呢,也不聞。
“長媽媽生得那麽胖,一定很怕熱罷?晚上的睡相,怕不見得很好罷?……”
母親聽到我多回訴苦之後,曾經這樣地問過她。我也知道這意思是要她多給我一些空席。她不開口。
但到夜裏,我熱得醒來的時候,卻仍然看見滿床擺着一個“大”字,一條臂膊還擱在我的頸子上。我想,這實在是無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許多規矩;這些規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煩的。一年中最高興的時節,自然要數除夕了。
辭歲之後,從長輩得到壓歲錢,紅紙包着,放在枕邊,隻要過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紅包,想到明天買來的小鼓、刀槍、泥人、糖菩薩……。
然而她進來,又将一個福橘放在床頭了。
“哥兒,你牢牢記住!”她極其鄭重地說。“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睜開眼睛,第一句話就得對我說:‘阿媽,恭喜恭喜!’記得麽?你要記着,這是一年的運氣的事情。
不許說别的話!說過之後,還得吃一點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來在我的眼前搖了兩搖,“那麽,一年到頭,順順流流……。”
夢裏也記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來。她卻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驚異地看她時,隻見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搖着我的肩。我忽而記得了——
“阿媽,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聰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歡喜似的,笑将起來,同時将一點冰冷的東西,塞在我的嘴裏。
我大吃一驚之後,也就忽而記得,這就是所謂福橘,元旦辟頭的磨難,總算已經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給我的道理還很多,例如說人死了,不該說死掉,必須說“老掉了”;
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裏,不應該走進去;飯粒落在地上,必須揀起來,最好是吃下去;曬褲子用的竹竿底下,是萬不可鑽過去的……
此外,現在大抵忘卻了,隻有元旦的古怪儀式記得最清楚。
總之:都是些煩瑣之至,至今想起來還覺得非常麻煩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時也對她發生過空前的敬意。
她常常對我講“長毛”。她之所謂“長毛”者,不但洪秀全軍,似乎連後來一切土匪強盜都在内,但除卻革命黨,因爲那時還沒有。
她說得長毛非常可怕,他們的話就聽不懂。她說先前長毛進城的時候,我家全都逃到海邊去了,隻留一個門房和年老的煮飯老媽子看家。
後來長毛果然進門來了,那老媽子便叫他們“大王”,——據說對長毛就應該這樣叫,——訴說自己的饑餓。
長毛笑道:“那麽,這東西就給你吃了罷!”将一個圓圓的東西擲了過來,還帶着一條小辮子,正是那門房的頭。
煮飯老媽子從此就駭破了膽,後來一提起,還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輕輕地拍着胸膛道:“阿呀,駭死我了,駭死我了……。”
我那時似乎倒并不怕,因爲我覺得這些事和我毫不相幹的,我不是一個門房。
但她大概也即覺到了,說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長毛也要擄的,擄去做小長毛。還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擄。”
“那麽,你是不要緊的。”我以爲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門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況且頸子上還有許多炙瘡疤。
“那裏的話?!”她嚴肅地說。“我們就沒有用麽?我們也要被擄去。城外有兵來攻的時候,長毛就叫我們脫下褲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牆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來;再要放,就炸了!”
這實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驚異。
我一向隻以爲她滿肚子是麻煩的禮節罷了,卻不料她還有這樣偉大的神力。從此對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實在深不可測;夜間的伸開手腳,占領全床,那當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應該我退讓。
這種敬意,雖然也逐漸淡薄起來,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謀害了我的隐鼠之後。那時就極嚴重地诘問,而且當面叫她阿長。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長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懼憚她什麽呢!
但當我哀悼隐鼠,給它複仇的時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繪圖的《山海經》了。
這渴慕是從一個遠房的叔祖惹起來的。
他是一個胖胖的,和藹的老人,愛種一點花木,如珠蘭、茉莉之類,還有極其少見的,據說從北邊帶回去的馬纓花。
他的太太卻正相反,什麽也莫名其妙,曾将曬衣服的竹竿擱在珠蘭的枝條上,枝折了,還要憤憤地咒罵道:“死屍!”這老人是個寂寞者,因爲無人可談,就很愛和孩子們往來,有時簡直稱我們爲“小友”。
在我們聚族而居的宅子裏,隻有他書多,而且特别。制藝和試帖詩,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卻隻在他的書齋裏,看見過陸玑的《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還有許多名目很生的書籍。
我那時最愛看的是《花鏡》,上面有許多圖。他說給我聽,曾經有過一部繪圖的《山海經》,畫着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三腳的鳥,生着翅膀的人,沒有頭而以兩如當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現在不知道放在那裏了。
我很願意看看這樣的圖畫,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尋找,他是很疏懶的。問别人呢,誰也不肯真實地回答我。
壓歲錢還有幾百文,買罷,又沒有好機會。有書買的大街離我家遠得很,我一年中隻能在正月間去玩一趟,那時候,兩家書店都緊緊地關着門。
玩的時候倒是沒有什麽的,但一坐下,我就記得繪圖的《山海經》。
大概是太過于念念不忘了,連阿長也來問《山海經》是怎麽一回事。
這是我向來沒有和她說過的,我知道她并非學者,說了也無益;但既然來問,也就都對她說了。
過了十多天,或者一個月罷,我還記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後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藍布衫回來了,一見面,就将一包書遞給我,高興地說道:
“哥兒,有畫兒的‘三哼經’,我給你買來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個霹靂,全體都震悚起來;趕緊去接過來,打開紙包,是四本小小的書,略略一翻,人面的獸,九頭的蛇,……果然都在内。
這又使我發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卻能夠做成功。她确有偉大的神力。謀害隐鼠的怨恨,從此完全消滅了。
這四本書,乃是我最初得到,最爲心愛的寶書。
書的模樣,到現在還在眼前。可是從還在眼前的模樣來說,卻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紙張很黃;圖像也很壞,甚至于幾乎全用直線湊合,連動物的眼睛也都是長方形的。
但那是我最爲心愛的寶書,看起來,确是人面的獸;九頭的蛇;一腳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沒有頭而“以如爲目,以臍爲口”,還要“執幹戚而舞”的刑天。
此後我就更其搜集繪圖的書,于是有了石印的《爾雅音圖》和《毛詩品物圖考》,又有了《點石齋叢畫》和《詩畫舫》。
《山海經》也另買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圖贊,綠色的畫,字是紅的,比那木刻的精緻得多了。這一部直到前年還在,是縮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卻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長媽媽即阿長,辭了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罷。我終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經曆,僅知道有一個過繼的兒子,她大約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難道,《山海經》裏記錄的那些怪物真的存在?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山海經》這本奇書。
而父親當時爲什麽要用威逼的手段讓我背下這篇文章?
當我無意識地在心裏默誦出《阿長與山海經》這片文章的時候,蔚巴托已經領着我和伍子胥走上一條讓我心驚膽戰崎岖險峻的絕壁小道。
事實上,因爲我的心裏一直在默誦着記憶中的這篇文章,整個人就像是處于一種無意識的走神狀态中,才在毫不知情的狀态下被巴托帶上了這條絕壁險道。
當我的意思恢複到了現實的場景之中,火把的光不經意地照到了腳下的萬丈深淵,心裏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再冷不丁地朝着對面看去,才發現萬丈深淵的對面并不是我想象中的呈自然狀态的萬丈懸崖,而是一整塊經過了人工開鑿過的平整的巨型石壁。
在火把影影綽綽的火光的映射下,石壁上有極其震撼的神秘圖案呈現出來……
因爲腳下緊貼着絕壁開鑿出的這條隻有半尺來寬的路太過險峻,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一腳踩空墜入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所以我根本不敢把注意力放在對面巨型石壁上,隻好硬着頭皮緊跟着蔚巴托走。
終于蔚巴托帶着我和伍子胥到了一個在絕壁上凹進去的平台上,平台不大,隻有不到兩個平米的面積,但是,就這局促得不能在局促的平台,已經讓我感覺到了絕處逢生般的驚喜感。
而更讓我感到驚喜和驚訝的是,在凹進去的平台最裏面,居然早有一個人坐在了那裏……
這個人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靜靜地坐在地上,一件麻布長袍子将他的身體籠罩住,一頭披頭散發的灰白長發亂蓬蓬地遮住他的半張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我們。
似乎我們的到來在他的預料之中。
我之所以看見這個形同鬼魅般的人驚喜大于驚訝,是因爲在這個地下世界裏,我終于有看到一個活人了。
這種驚喜的感覺是不能用真實的語言來形容的。
“魏侍者,你還真是能掐會算,知道我會帶人過來。”蔚巴托居然朝這人首先招呼道。
被蔚巴托喚着魏侍者的人這時站起來,用冷冷的眼神分别盯了我和伍子胥一眼,然後才朝蔚巴托說道:“蔚巴托,适可而止吧。你現在帶他們離開這裏,或者還爲時不晚。不要再固執了好不好?”
這個被叫做魏侍者的人站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被一件麻布長袍罩住的魏侍者,身形高大挺拔,渾身透出一種挺拔和蒼勁的氣質。
這讓我不由自主地就聯想起了一個名人的詩句: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潔,待到雪花時……
也許是腦子裏生出了名人的這首詩,我對眼前的這個魏侍者一下子就有了一種肅然起敬的親近感。
“魏侍者,當着第三者的面,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讨論關于這個話題。至于我和你之間的分歧,在适當的時候,終究會得到解決的,不是嗎?”蔚巴托用委婉的聲音朝魏侍者說道。
從蔚巴托對魏侍者表現出的躬謙态度裏,我感覺這個魏侍者在蔚巴托的心目中的地位是很高的。甚至,魏侍者在這個神秘的地底世界裏,地位也非同一般。
聽了蔚巴托的話,魏侍者輕歎了一口氣地說道:“說吧,你帶他們來到這裏,是出于什麽目的?你知道,你的這種行爲已經觸犯了我的底線,但是,我還是選擇了容忍……”
“談不上什麽目的,我就是單純地帶他們過來看一眼真正的龍!”蔚巴托說道。
“帶他們過來看一眼真正的龍?”說這句話的時候,魏侍者用猜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突然感覺魏侍者看的眼神極其犀利,就像是可以直接洞穿我的内心一般。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與此同時,我對這兩道犀利的目光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在哪兒遇到過這兩道目光。具體是在哪兒遇到的,我一時半會兒有想不起來了……
“既然沒什麽目的,就爲了單純地開開眼界,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你蔚巴托帶進來的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看了我一眼的魏侍者說道。
或許是我對魏侍者生出了一種親近感,心裏應該有的隔閡和陌生感也在無形中消失了。
“魏侍者,對面的石壁上刻的是什麽?”舉着火把的我不由得好奇地主動問道。
我們三人手中火把的光沒有任何穿透力,根本看不清楚對面的石壁上的圖案。
“既然你們是蔚巴托可以帶到這裏面來的,那我就索性讓你看看這裏面究竟是什麽樣的一個世界。”說話間,魏侍者從麻布長袍裏擡出的右手裏裏已經多出了一把手電筒,而且随之摁亮。
手電筒的強光打在了對面的石壁上。
我所見的手電一般都是裝兩節幹電池的普通手電,射的光柱不強,也照射得不遠,而魏侍者手裏的這把手電,卻是一把五節幹電池的手電。
這種手電照射的光柱,比普通兩節手電照射的光柱不知道要強出多少倍,而且光柱射得也遠,所以對面巨型石壁上的神秘圖案立刻便很清楚真實地暴露在了我的眼前。
這是一塊被雕琢打磨得平坦如砥的巨型石壁,離我所站的位置起碼有兩三百米的距離,足足七八十米高四五十米寬的光面上,靠上三分之二的位置,鑿刻着一個分内外兩層的巨型圓形圖案。
圖案内層的周圍分布着十幾條旋轉的齒狀凹槽,形同璀璨的光芒,外層圖案圍繞着内層圖案,則由幾隻抽象的鳥一般的圖案圍繞,這些鳥形的抽象圖案朝一個方向飛行,而且首尾相接,與内層漩渦狀的芒狀圖案形成反向旋轉。一種動感瞬間就從整個圖案中滲透了出來。
而圖案的下邊,則镌刻着各種神秘怪異的臉譜形狀的圖案。
當我凝視中石壁上出現的神秘圖案時,似乎感應到了圖案中滲透出的某種神秘的氣息。
“這是誰刻上去的?得花多大的功夫啊?”伍子胥歎爲觀止地朝魏侍者問道。
魏侍者也凝視着籠罩在手電強光下的神秘圖案,說:“這可不是誰刻上去的。這完全就是一個宏偉的工程!它是一個圖騰,是對一個消失的神秘文明的紀念。這也許是一道等着開啓也預示着關閉的神秘的大門,但開啓它的鑰匙至今沒有找到。曾經的蜀山毒道,也因爲它而改道!”
從凝視中回過神來的我聽了魏侍者的故弄玄虛的話,不由得說道:“這就是一塊石壁,哪兒來什麽鑰匙?它又不是一道門。就算是門,那麽重,哪個能夠把它打開?”
魏侍者又冷冷地瞟了我一眼地說道:“年輕人,别那麽妄自菲薄,它是能夠打開的,隻不過你不懂而已。
這時,我聽到萬丈深淵下邊有了動靜,而且是水面被攪動的聲音,于是頗爲驚異地朝魏侍者說:“下面好像有東西!”
魏侍者倒是絲毫沒有大驚小怪的意思,而是語氣平靜地說道:“好,既然你已經聽到了下邊的動靜,那我索性就讓你看個徹底。”于是把手電的強光朝着石壁的底部照射過去。
當手電的強光籠罩在石壁底部的水面位置的時,一個極其怪異,看了讓人絕對觸目驚心的的白化生物出現在我的眼底。
嚴格地說,這種讓人看了觸目驚心渾身一震的白化生物,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或者是無數個。因爲手電強烈光柱所照不見的漆黑水面,似乎有東西在石壁的周圍遊動。
石壁下的白化生物正把一顆沒有一根毛發的光秃秃的頭顱從幽深的水面探出來,并且伸出兩隻森森的利爪,抓住石壁,打算朝着石壁上攀爬。
當手電的強光将其籠罩的時候,這東西竟然突然扭過白森森的腦袋,一雙血瞳惡狠狠地瞪着我們,并且呲牙開大嘴,朝着我們伸出青灰色的舌頭!
樣子醜惡兇狠之極。
我情不自禁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腿肚子也禁不住地打閃。
顯然,爲了從水下攀爬到石壁上,這東西已經經曆過了無數次的不懈努力,但都是以失敗告終。
就在我尚且沒有回過神的當口,手電光籠罩住的石壁下,果然又聚集起了四五顆這樣的頭顱!
“這究竟是什麽鬼東西?”我失聲朝魏侍者驚聲問道……
就在我話音剛落,還沒有來得及等到魏侍者回答的時候,恍恍惚惚間,我看見眼底黑漆漆的水面好像一陣翻動,似乎有一個龐然大物突然在水下冒出來了一般,緊接着,我看見一顆蟒蛇一樣的頭突然從石壁下的水面嗖地探出,水迹淋淋地擡伸出水面足足有三四米高。
我尚且沒有來得及驚呼出聲的時候,蟒蛇的頭顱如同閃電一般,眨眼之間就朝着石壁下的白化生物叼了下去,白化生物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便随着蟒蛇的腦袋消失在了水面下,剩下的那幾顆剛剛聚集起來的頭顱,一下子也沒入水中不見了蹤影。
魏侍者這時将手電強烈的光柱打在黑漆漆的水面上,我看見一條龐大的帶着鱗片狀的身軀在黑漆漆的水面翻滾着扭動,那泛着暗光的鱗片足足有瓦片大小。
如此龐大的身軀,長度絕對不少于一百米!
面對如此驚世駭俗的情景,我徹底被震撼住了。
盡管心裏驚懼之極,但我已經确定這東西絕對不是蟒蛇,因爲這東西的背上有鋸齒狀的青色背脊,而且顯得很鋒利。
難道這東西就是傳說中的龍?可是,倘若是龍,這東西的腦袋上卻沒有角,傳說中龍的腦袋是有角的。
“這又是什麽東西?”因爲過度的驚懼,我聲音都變得沙啞地朝魏侍者問道。
“這就是蔚巴托帶你們來要看的龍。”魏侍者将手電的光柱移開,說道。
“龍?龍的頭上不是有角嗎?可是水裏的這個根本就沒有角啊?”
“誰告訴你龍都得有角的?”魏侍者見我一副發愣的樣子,說道:
“其實,龍也是分屬性的,有鱗無腳的叫蛟龍,有鱗無角的叫螭龍。有鱗有角的叫虬龍,有鱗有角有翅膀的叫應龍。事實上,你看見的這條蛟龍,還隻是一條擁有龍的血統的巨型蟒蛇,它正在朝着龍的血統過渡。民間的說法就叫修煉,還有一種說法叫渡劫。”
“上古神話《山海經》裏就有關于龍的記載,龍爲鲛修煉一千五百年所化,龍修煉五百年爲角龍,角龍修煉一千年爲應龍。當初黃帝大戰蚩尤,幫助黃帝斬殺蚩尤的就是應龍。但這些都是帶着人爲的目的性編造的上古神話,你也就聽着玩好了,當不得真……”
“那這個是蛟龍還是螭龍?”我問道。
“它應該還隻能算是蛟龍?”
“是因爲它沒有腳嗎?”
“是的。”
這時,水底的蛟龍發出一陣低吼,深淵裏的水面同時發出嘩嘩嘩的翻湧聲,就像是有滔天的巨浪正在深淵的底部孕育,而且馬上就要朝着我們翻湧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