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到工地的時候一大群人正圍在一起,一隻擔架上躺着一隻“木乃伊”,旁邊有女人哭哭啼啼,幾個虎背熊腰的男人高聲叫嚣,嘴裏不幹不淨的罵罵咧咧。
馬扈躲在人群後面,由着其他幾個包工頭交涉。
徐正繞了個大彎過去,踢了踢蹲在那抽煙的馬扈:“把情況說說,詳細點。”
“你可來了。”馬扈把煙頭一摔,起身就憋着嘴說:“你也知道,工程車比工人上工早一些。我早上來的時候也就六點,那時候土堆那倒了輛三輪車,我還沒當回事。等大約七點的功夫,人就擡來了,說要找負責人解決。”
“沒說想怎麽解決?”徐正問。
馬扈伸出一隻手:“這些。”
“五萬?”徐正咬了咬牙,有些犯難。
“是五十萬。”馬扈都笑了:“我看了,最多是輕微傷,五萬都多。”
徐正說:“關鍵的問題是我們有沒有必要賠。”
如果責任在施工方,徐正沒什麽好說的,絕對要負責給人看好病。
可如果責任不在施工方,徐正何必當這個冤大頭。
馬扈說:“我剛才問了,根據法律規定,路是我們壓出來的,土是我們堆的,我們就有民事賠償責任。”
徐正說:“可地方不是我們的地方,壓出來一條路就是路了?那堆土也說不好是誰的。”
“就我們這些人在這施工,這找誰說理去?”馬扈攤攤手,一副你随意的樣子。
徐正有些氣惱,這頭倔驢,每句話都像是對方律師的口吻。橫豎是不用他賠錢,真是省心到沒事人一樣,心裏很後悔,怎麽找他來幫自己看工地。
“沒報警?”徐正問。
“他們不報警,我們去報警?”馬扈反問。
徐正瞪了他一眼:“你是豬腦子麽?他們爲什麽不報警,還把人擡到工地鬧,這裏面肯定有事。”
這時候陳凱湊過來:“徐正,這事得趕緊解決,今天市公司的人可能會來。”
“啊?”徐正有點懵,這是趕上了還是算計好了。
如果碰上工地挺屍一個,這咋解釋?就怕拿公司的名譽說事,一個整改徐正能哭出來,耽誤了工期分分鍾都是錢啊。
就算徐正能把這事圓過去,難道不需要走動關系?隻要動都是錢。
到那時需要多少錢可就沒準了。
徐正知道不能再拖了,隻能硬着頭皮鑽進人群,擺出一副痞子氣:“趕緊把人擡走,别在這鬧事。”
周圍幾個包工頭:“……”
傷者家屬一聽這話,頓時怒了,沖上來質問徐正是哪顆蔥。
徐正說:“這個工地暫時我說了算,事情經過我已經知道了,我們會向領導彙報,等有結果再通知你們。”
“你說了算?”一個三十多歲的青年站到前面,指着地上的“木乃伊”說:“我爸傷成這樣,你們工地一句人話都沒有嗎?”
陳凱咽了口唾沫,對馬扈說:“我說,徐正不是個沒腦子的貨啊,今天是怎麽瘋的?這樣能解決問題?”
“對方要五十萬,換成是你也得瘋。”馬扈扭頭躲遠一點,一會打起來别把血濺到身上。
陳凱看着馬扈躲開,愣了愣:“我去,也太不仗義了。”
徐正上來就吵,隻想給對方一個自己不好說話的印象,接下來談的時候更容易掌握主動權,當然,徐正也在賭,賭對方不想報警隻想多拿點錢了事。
這時候,真不是說寬慰話的時候,否則就給了這些人獅子大張口的信心。就算要寬慰,徐正也隻會說節哀順變氣死他們。
隻要徐正說軟話,這些家屬氣焰立即會更加嚣張,五十萬?那是剛才是數,現在沒有一百萬絕對起不來,能一直躺到過年。
“你們不就是想要點賠償嗎?我們公司不差這點錢。”徐正擺出财大氣粗的樣子說:“但有一點,該我們賠的我們賠,不是我們的責任賠不了。”
“我們要的是公道。今天沒有人給個說法,誰也别想幹活。我就不信你敢讓鏟車從我身上壓過去。”
青年倒不傻,知道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沖着徐正一通嘶吼直挺挺的躺倒地上。
一旁的那些“親戚”,立即四散開,沖進施工現場,大吼大叫讓所有人都停下。
徐正難受的直嗦後槽牙,對方是有備而來啊。
徐正想報警,無論賠多少錢,因爲通過官方最公平。
可就算報警了又如何,警察來了隻能維持秩序不讓事态擴大化,即便調查取證,雙方各執一詞,誰也奈何不了誰。
到時候區領導來了,徐正就難受了,怕是整個工地都要停工。
這時,擔架上的“木乃伊”哼哼着說了幾句話。
徐正還以爲這貨昏迷了呢,原來隻是假寐,裝的還挺像。
家屬湊上耳朵聽了一會,一跺腳:“走,擡着人走,我們去上訪。”
徐正一個腦袋兩個大,趕緊攔住,狗臉似的由一臉痞氣變成笑臉,連說有話好商量。
周圍幾個包工頭都在笑,剛才還硬氣的徐正突然乖巧的像個小娘們。
最終,徐正咬了咬牙,伸出兩根手指:“兩萬,最多兩萬,同意就寫份諒解書拿錢,不同意你們就去告吧。”
徐正的心理底線是五萬,破财免災吧。
如果被迫停工,損失的不僅僅是這點了。
可兩萬跟五十萬差距也太大了,講價也沒這麽講的。
傷者家屬肯定不同意,徐正說:“如果你們不同意我也理解,畢竟傷的是你們的親人。可我們要尊重法律,首先,你們要證明那裏是條路,其次,你們要證明那些土是我們堆在那的。就算土是工地的,我想問問你,這裏十幾個包工頭,誰堆的?想要錢也不是不行,你得有證據吧?打官司我們也奉陪,你最好把政府告了,因爲這是公家的項目。”
一番話有理有據,意思就是你可能打的赢官司,但想拿到錢不知猴年馬月,而且五十萬絕不可能。
傷者家屬嘴裏罵罵咧咧的聲音小了。最終還是躺在地上的“木乃伊”發話了,衆人的表情這才緩和不少。
傷者家屬還想講講價,經過商量,他們給出的新價格是十萬,徐正一聽直接一甩袖子要走。
又經過一番商量,最終決定接受徐正的建議,拿兩萬塊錢私了。
賠上兩萬,徐正心裏這個窩囊啊。
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責任,這兩萬花的都冤,也很窩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