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點了點頭,感到有些無趣了,她知道的比我還多,我還怎麽給她當導遊呢?
突然感覺,金姑姑此次來散心似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許正如她所說,不在于風景如何,而在于看風景的人和看風景的心情。
那麽,金姑姑此次來中國是帶着如何的心情呢?真實意圖又是什麽呢?
到了星海廣場,我放好車,陪同金景秀遊覽了一會兒星海廣場,海邊風有些大,金景秀穿的不多,走了一會兒就不由打了幾個噴嚏,我擔心她感冒,建議回車裏坐一會兒,暖和暖和,順便等秋桐來會合。
金景秀表示同意,我們坐回到這裏,我開着車在星海廣場外圍的道路上緩緩穿行,這樣金景秀在車裏就能浏覽到廣場的全貌。
轉了一圈,我将車停在靠近星海大酒店的廣場邊,然後,我和金景秀就坐在車裏等秋桐來會合。
天氣比較冷,廣場上人不多,雖然不多,但還是有人的,甚至還有人在放風筝。
我和金景秀在車裏一時都沉默着,金景秀看着車窗外,目光很入神地看着廣場。
我這時給秋桐發了個手機短信,告訴她停車位置,很快收到她的回複,說已經将金敬澤順利送達,正在打車往這邊趕。
收起手機,我有意無意看了一眼金景秀,她還在入神地看着車窗外的廣場。
突然,我發現金景秀的身體猛地一顫,面部表情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睜大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窗外——
我被金景秀突然的變化吓了一跳,忙順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
這一看,我也呆了!
老李!
我看到了老李,老李穿着一件半大黑色棉風衣,衣領豎起來,脖子裏圍着圍脖,兩手放在口袋裏,正在離我的車不遠的地方目光怅怅地緩緩走過。
老李的目光怅怅中帶着幾分沉思,還有幾分追憶,還有幾分迷惘和失落。
金景秀目光怔怔地看着老李,嘴唇在不停哆嗦,身體不停地急劇顫抖着,右手突然伸向了車門把手——
我的心倏地提了起來,提到了嗓子眼,不由也跟着緊張地急劇顫抖起來。
蛋疼!蛋疼!
這一刻,我的蛋突然很疼!
這一刻,我突然很激動,似乎,我感覺一幕憾人心扉的場景就要出現:金景秀打開車門叫出來,然後奔向老李,然後老李瞬間驚呆,然後兩人震驚着,像是做夢一般淚眼相見。
這一刻,我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突然不願意看到即将出現的一幕,突然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場景,突然不願意成全他們。不知道我是不願意成全金景秀還是不願意成全老李。
似乎,我對老李當年對金景秀的背叛有些說不出緣由的耿耿于懷。雖然他們之間的事情和我無關,但我還是不願意看到這樣的意外相逢場景。
就在金景秀的手就要打開車門的瞬間,她的動作突然停住了,身體又是猛地一顫,動作變得有些僵硬,右手緊緊抓住車門把手,兩眼死死地盯住車外的老李,嘴唇繼續哆嗦,面部表情繼續抽搐,但終究沒有打開車門。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發白,我知道,她此時處在極度的震驚裏,她内心此時的震撼感覺用語言是無法形容的。
但,她卻又有着驚人的克制力,她竟然就真的沒有打開車門,竟然就以驚人的意志控制住了自己的沖動。
無疑,她的内心是無比強大的,此時的她,已經不是30年前的那個幼稚女孩,她的意志足以讓她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控制住自己的意念。
此時,老李突然站住了,背對着我們的方向,站在那裏往海邊的方向眺望,此時我雖然看不到老李的表情,但我想他此時的目光應該是深沉的,他應該是在獨自思考着什麽。
又是一陣風吹來,老李額前的幾縷白發又被吹起,顯得整個人格外蒼老。
金景秀就身體僵硬地坐在那裏,兩眼死死地看着老李的方向,看着老李的背影,她的眼神裏已經從震驚裏恢複了一些平靜,目光裏卻帶着難以描述出來的凄涼悲楚,還有看不透的複雜情感。
我斷定,既然金景秀剛才沒有打開車門,那麽,她就不會再打開了。
她似乎在這短暫的一瞬做出了某種決定。這決定對她來說似乎很容易,但又似乎很艱難,這決定在做出的時候,她的内心一定充滿了無比的痛苦和煎熬。
雖然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是她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老李半寸,她就那麽眼神直直地看着老李,看着這個30年前将她無情抛棄的男人,看着這個30多年來讓自己日夜思念改變了自己一生的男人。
30多年過去,本以爲在那個寒冷冬季的鴨綠江邊一别,此生再也不會相見,本以爲自己曾經真摯的那一場純情已經成爲了碎夢,但,卻沒有想到,在無意中會見到他,見到這個曾經讓自己深愛卻又深深傷害過自己的男人!
雖然遇到,卻不會相見,雖然刻骨,卻不會重逢,雖然震驚,卻不會崩潰。這就是金景秀,這就是現在的金景秀能做到的事情。此時的金景秀,内心已經強大到足夠的程度,她的意志和思維已經足夠成熟,她知道自己在這樣的情況下該怎麽去做。
或許,她最終沒有打開車門,想到的應該比我想的還多還深,她或許考慮地比我全面地多。
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氣,有些寬松,有些寬慰,又有些遺憾。
但我又感覺自己不該遺憾,我打心裏不希望看到金景秀和老李重逢的場景。
我覺得自己有些壞。
當然,我知道,這一切其實不是我能做主的,我無法左右。
雖然我無法做主,但事情的進展卻似乎符合我的想法。
我輕輕咳嗽了一聲:“金姑姑。”
“額。”金景秀回過神,看着我,似乎感覺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态,深深呼了口氣,然後捋了捋頭發,看着我。
“你怎麽了?”我故作不知地說。
“我剛才突然身體感覺有些不舒服。所以有些失态,不好意思。”金景秀淡淡地笑了下:“不過,我現在已經好了。沒事了。”
“真的沒事了?”我緊盯住金景秀的臉。
“呵呵。真的沒事了。”金景秀甚至還笑了一下,但我聽得出她的笑十分幹澀。
說完,金景秀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看着車外的老李,緊緊抿住了嘴唇。
我沉默了片刻,說:“金姑姑,看到前面那個背對我們的老男人了嗎?”
“嗯。”金景秀皺了皺眉頭,看着我。
似乎,她不喜歡我叫老李爲老男人,似乎,在她的眼裏,老李永遠是年輕和青春的。但那隻是30多年前她眼裏的老李,此時的老李已經是江河日下風光不在日漸蒼老了。
昨日像那東流水離我遠去不可留,時光如流水,一去不複返。
“你似乎一直在看他。”我說。
“哦。是嗎?我一直在看車外的風景。”金景秀淡淡笑了下,似乎想掩飾自己的不自在:“爲什麽你認爲我是在看他而不是在看周圍的風景呢?”
“呵呵,那就是我認爲錯了呗,我還以爲你在看這個人呢。”我笑了下。
金景秀看着我,沒有說話。
老李還站在那裏眺望着遠處的大海。
“我認識他!”我說。
“哦。”金景秀的眼皮一跳:“你認識他?”
“是的。這個人,可不是一般人。”我說。
“哦。”金景秀的眼皮又是一跳,不由自主又看了老李那邊一眼,然後看着我:“說說看。”
“金姑姑對這個人也感興趣?”我這回不用老男人這個詞了,我不想沒事刺激金景秀。
“呵呵。閑着沒事,聽你講故事倒也可以打發時間啊。”金景秀雖然作出心不在焉的表情,但我分明感覺到她十分想聽我說下去。
我說:“此人姓李。”
金景秀凝神看着我。
“此人在星海鼎鼎大名,曾經是威震一時的大人物,副市長兼局長,他的夫人在區裏任部長。”我緩緩地說,邊注意着金景秀的表情變化。
“嗯。”金景秀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接着又随意地轉頭看着車外,看着老李的方向,說:“說下去。”
“他在這個位置上風光了很是一段時間,權力也達到了巅峰狀态,但好景不長,他被調整到了一個有名無權的位子,雖然級别沒有變,但卻實實在在成了閑人,一夜之間,昔日的那些權力和輝煌都沒有了,同時,他的夫人也被調整到了一個平級無關緊要的位置。”我說。
“哦。”金景秀看着我。
“本以爲他或許會就此安安穩穩度過最後時光,但沒有想到,不久之後,一場更大的風暴向他襲來,因爲經濟問題,他和他的夫人雙雙進去了,被判了刑。”
“啊。”金景秀不由失聲叫了出來。
“他是不幸的,但又是幸運的,雖然深陷牢獄,但卻并沒有被重判,在監獄裏呆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和夫人以保外就醫等名義先後被放了出來,開始過着普通人的日子,因爲這連續的遭遇,他迅速衰老。曾經的他不是這樣子的,現在的他肉體生命還在,但他的某些精神生命,正在枯萎老去。”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