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昏黃燭火隻照亮桌面方圓數寸的地方,隐約照得女子優美婀娜的身形曲線。
一道黑影從敞開的窗口一閃而入,風甯的面龐映着搖搖晃晃的燭光,她對着坐在桌前安靜許久的謝芷柔道:“小姐,東郊的人盯到了。”
謝芷柔擡眸,“如何?”
風甯微低着頭道:“好像鬧出了人命,隻看到大小姐吩咐手下人擡着擔架處理屍體。”
“不過……我派人去把那屍體攔了下來,發現那人還活着。”
謝芷柔忽而起身,那雙掩在昏暗屋内的瞳眸如淬了星芒盈盈發亮,“那人在哪?”
風甯微楞,然後道:“就藏在不遠處。”
謝芷柔當機立斷,“将那人擡到衛徇的小醫館。”
若是能救下那個人的命,那她拿捏謝芷瑤把柄的可信度便多了一分。
思及此,她吹滅燭火,屋内頓時被一片黑暗籠罩,從榻上撈過披風,匆忙離開。
待她推開醫館後院的門,便見到衛徇眼底泛起一絲青黑的疲憊模樣。
謝芷柔走上前,面帶愧疚之色,“這麽晚還打擾你,抱歉。”
衛徇原本坐在屋外揉着眉心,見到她被風吹得幾許淩亂的青絲,就知道她定是匆匆趕來的。
随即歎了一口氣,用擔憂且不贊許的眼神望着她,“有什麽事,我會讓人傳信給你,你總是半夜出門,若是出事了怎麽辦?”
聽到他口中毫不遮掩的擔心,謝芷柔有些心虛地揉了揉鼻尖,她眼神左右閃躲着,别過頭透過他望向身後緊閉的屋子。
她開口轉移話題,“那人怎麽樣了。”
衛徇眸底閃過一絲失望之色,随即恢複神情回道:“被人下了藥從腹中取子,失血過多。好在送來的及時,若是再晚些便沒命了。”
謝芷柔聞言,微松了一口氣。
她擡起頭,鄭重地道了聲謝。
衛徇無奈,“我聽你的人說了,她的存活有利于你的計劃,既然與你有關,我傾盡醫術也會将她救活。”
晚風輕輕沿着樹梢拂過,樹葉窸窣聲在漫長的夜中若情、人間低喃細語。
謝芷柔猝不及防撞進那一抹溫柔情愫,心下一亂,匆忙垂首。
她聲音有些幹澀,悄無聲息地退後一步,微微行了一禮。
她又是一聲道謝,細聽又能聽出一絲歎息,“我着實欠你良多,不知該怎麽還了。”
衛徇立在院中,晚風吹拂起他垂落的衣襟,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神色莫辨的女子。
她未施粉黛,卻依舊是花顔月貌,她微垂着眉眼,這麽靜靜望着,隻覺得是微雅緻溫婉之人。
可他知道,她的心始終橫亘着一堵厚厚的高牆,她不願走出,他亦無法進入。
他歎了一口氣,朝她走進了幾步,“長夜漸深,讓你一名女子回去我不放心,我送你。”
謝芷柔下意識道:“我有風甯在……”
“我不放心。”素日溫和的衛徇竟一反常态,他靜靜看着謝芷柔,帶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謝芷柔将嘴邊的話咽下,隻得點了點頭。
她想,衛徇畢竟是擔心自己,而且大半夜的被她打擾……若是拂了他的面,自己的良心過不去。
謝芷柔是趁夜悄悄趕來,生怕驚到府中人,并未用馬車。
她與衛徇一前一後在長街走着,偶爾要提防巡城守衛的動靜。
見二人氣氛一時尴尬,衛徇張了張嘴,漸漸放慢腳步,問道:“你送來的那名女子,就是謝家大小姐動的手腳?”
謝芷柔擡眸,聞言點了點頭,“我讓人跟着謝芷瑤,發現她在東郊置了一座屋子,用來藏匿那些被她用下作手段逼到懷孕的女子。”
“你今日看到的,便是其中的一個。”
在昏暗寂靜的長街,女子輕描淡寫的講着滲人可怖的事實。
衛徇不自覺轉過頭去,身旁的女子臉上并未有任何害怕或驚吓的情緒,他心微微一震,不由冒出一個想法。
“你……在謝府過的不好。”此話一出,兩個人都楞了一下。
衛徇擡袖,輕咳了一聲。
似是沒料到自己就這麽把心内所想的問出來,一邊暗惱自己魯莽,一邊忍不住将視線落到她臉上。
謝芷柔聞言,目光遠眺着前方籠罩在無盡黑幕的長街,沿街懸挂的燈籠依稀照得她清麗的眉目。
她聲音淡淡的,仿佛風一吹就會消散,“身處在窩藏着豺狼虎豹的地方,誰人能好過?”
“謝家在外人看來何其風光,既有六部文臣,又出戰場武将,後人有才有貌,堪稱福澤,殊不知,裏頭明争暗鬥,三房之間分明連着血脈,卻鬥的如不死不休的敵仇。”
說着,她嘴角蓦然挂上一抹嘲諷,“成日算計來算計去,也不知她們的心是不是生來就是黑的。”
說着,那語氣又帶着一絲怅然與厭惡。
她日夜提防着暗中窺視的眼線,外人看她風光,實則她在謝府如履薄冰。
與那些居心叵測之人打交道猶如刀尖上行走,即便腳下鮮血淋漓,她也得笑着同對方虛與委蛇,直到一方落敗。
衛徇聞言,眉間微微蹙起。
她分明在說自己的事情,那語氣卻輕描淡寫的仿佛在談論她人的事。
他素來最厭惡的便是後院腌臜龌龊之事,饒是他在宮裏行醫也見到不少上不得台面的算計。
可不知爲何,他在看到謝芷柔那眼神中忽閃而過的厭惡與疲倦,心下竟是一軟。
半晌,他開口,聲線帶着一絲莫名的緊張,“以後……若是有什麽困難,隻要你提出,我必會相幫。”
說着,他眼底帶着一抹堅定之色。
謝芷柔似是有些意外,最終隻是對他微微一笑。
一句輕飄飄的話落在夜色中,隻聽她道一句——
“多謝。”
轉眼便是中秋,謝府四處張羅着宴會,府中上下忙碌不已,添了幾分熱鬧的氣息。
謝老夫人最爲高興,近來謝芷瑤被封了郡主,更讓她連日來笑不合嘴。
謝府在京都也是炙手可熱的談論對象,不少人将視線落在府中的小姐公子們身上,想着能否攀上一門親事,萬一某一天他們也能被皇帝看上眼呢。
這幾日媒婆也開始踏上了門,讓謝府上下愈發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