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沒事,冷清兒複又說回剛才的話題,“都說香囊最重要的一個是繡活,一個便是其中的香料,不知母妃可知道有什麽木屑一類的特殊香料麽?”
子夜一過便是正旦了,萬象更新的日子,淑妃不想在這時候給兒媳難堪,于是便順着她的話随意答道:“特殊香料?沉香又或是檀香?”
冷清兒聞言秀眉微蹙,輕輕移動眼珠看了一眼軒轅北辰。
“隻有這些麽?或許是有什麽特殊的木料,可以做成盒子一類的東西,也可作爲香囊的填充物。”
她不死心地再問,而後便瞧見淑妃擰眉看過來,面上的神情有些迷茫,像是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又看一眼老神在在的軒轅北辰,冷清兒抿唇不語,思索着下一句話該怎麽說,才能問出些有用的信息。
軒轅北辰放下茶盞,開口問:“母妃宮裏我記得有一小片梅林?”
“你以前常去那處,怎的今天問起這個來了。”淑妃不再管兒媳,同兒子說起話來。
“隻是突然想起來,不知道是否還在,稍後回去想折上幾枝插在房中,母妃宮裏的梅花,是頂好的。”
淑妃笑起來,招手讓丫鬟去折梅枝。
“母妃,那木料……”
冷清兒才起話頭便被淑妃打斷。
“總說些無關緊要的做什麽?你不如想想梅枝拿回去之後怎麽做景好看。”
見她面上隐隐露出不悅之色,冷清兒隻能住了嘴,隻拿眸光去刮軒轅北辰,直把後者看得坐不下去,等丫鬟拿着梅枝回來便起身告辭。
出了淑妃寝宮,冷清兒便若有所思的不說話。
她從未設想過親自試探淑妃會一無所獲。
直到回府路程過半,她才突然擡起眸子盯住身側閉目養神的男人。
“你是故意的?”
她算是回過味兒來了,什麽嗆茶,什麽心血來潮要折枝帶回去,他就不是個笨手笨腳、想一出是一出的人!
他分明就是故意打斷她的話,然後再徹底岔開話題!
軒轅北辰緩緩睜開雙眼,眼瞳中央映着兩團燭火,“清兒,何出此言?”
車外驟然響起一陣鞭炮聲,冷清兒等周遭安靜下來之後才說話:“我自認還算了解你,你方才的行爲實在過于反常。”
難不成他在耍她?他會嗎?
“你誤會我了。”
他的聲音柔和但有力,沒有一絲心虛,但冷清兒此刻做不到盡信。
“好啊,就當我誤會你好了。”
冷清兒說完便閉上雙目不再看他。
此刻閉目養神的人變成了她,而若有所思的人變成了軒轅北辰。
再說回平王回府之後。
“除夕夜無需做事,你們自玩你們的。”擡手揮退滿面意外迎上來的下人,軒轅塵封将自己關在了書房中。
書桌上放着厚厚的空白畫紙,他一層層掀開,露出一副未完的畫作。
那畫中人便是他的皇嫂,多年以來唯一一個可以牽動他心緒的女人。
畫像中的她一副冷淡疏離的模樣,隐隐還能看出幾分厭惡,和方才宴席上低眉巧笑的她大不相同。
他将那層層疊疊的畫紙又覆了上去。
說什麽身體不适,那隻是他發覺自己嫉妒之後落荒而逃的借口。
他嫉妒那個殘廢暴戾的軒轅北辰能得到那樣的女子。
那是個怎麽樣也不願意多看他一眼的女子。
壓下心頭躁郁,他開始着手處理未完成的公事,企圖以此來分散心神。
不遠處的院子裏有下人開始燃放爆竹煙花,砰砰啪啪的聲音連續不斷,還夾雜着隐隐的嬉鬧聲。
軒轅塵封不禁停筆,略略有些失神。
從小他便讨厭這樣熱烈的節日,因爲那些歡喜和熱鬧都與他無關。
又獨自坐了一會,隻覺得心下煩亂不堪。
他索性擱筆,喊人在院裏備酒。
盡職盡責的兩個大丫鬟就守在不遠處,聞言立即應聲下去準備了。
明月當空,樹影蕭瑟,寒夜裏的冷酒入口先是刺骨的涼意,而後便一路火燒火燎的滑進胸口,流入腹中,炙烤着體内無盡的失意。
悶酒易醉,再加上他在宴席上已經喝了不少,很快神思便不複清明。
也隻有這時,他才會允許自己想起生母。
那個出身低賤的母親,總是滿臉厭惡疏遠地看着他,不讓他靠近她,甚至不想看到他。
他想起了許多幼時的事情,但漸漸的,生母的臉被冷清兒取代,不過不變的,是她們臉上如出一轍的淡漠,僅僅針對他的淡漠。
幼時他渴望生母的關愛,現如今,這份渴望放在了冷清兒身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想要那個女子多和他說幾句話,想要她多看他一眼,想她待他與别人不同,想的不得了。
酒杯空了,他呆坐一會兒,又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綻開的時候,他模模糊糊地想,他對冷清兒,應該不止是簡單的想得到,他大抵是鍾意她,喜歡她……
“來人,沒酒了……”他一手撐着越發迷蒙的腦袋,一邊含糊喚人,而後才想起來,兩個大丫鬟備好酒之後便被他喝退了。
手臂不堪重負似的向一旁歪斜,頭顱漸漸低垂,直至他英挺的鼻尖碰觸到冰涼的石桌桌面。
又是幾聲爆竹響,掩蓋了院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冷霜端着醒酒湯袅袅婷婷地走進來,恨不能将自己變成一朵清風中搖曳的白蓮,在幾步之内引得男人爲她傾倒。
“王爺,王爺?”她在明顯醉了的男人身邊坐下。
得知軒轅塵封回來之後,她立時便備上醒酒湯過來了。
因着過節,下人大多都聚在别處玩樂,所以她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此處。
今日她特意打扮了一番,學着冷清兒的穿衣習慣和妝容,将自己從頭到尾改了個模樣。
雖然打扮成這幅樣子讓她心裏直犯惡心,但事已至此,隻要能抓住平王的心,讓他留意自己,在意自己,不管是什麽辦法她都要試上一試。
“平王殿下……”她湊近軒轅塵封,聲調放的越發嬌軟。
不止妝容打扮,就連冷清兒說話時候的神情,她也學了三分相似。
此刻借着夜色襯托,乍一看上去,她倒真有五分像冷清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