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搖曳,陰森森的牢獄内,偶能聽到呼嘯而過的哭喊聲,估計是怨氣不散的緣故吧!在這裏,死了太多的人,不管是冤死的還是咎由自取的,終究都是一樣的下場
趙無極睜開眼睛的時候,雲筝正含笑坐在床邊,眉目溫柔的望着他。
她的手撫着他的臉,卻被他用力的扣住了手腕,力道很重,帶着刻骨的恨意,“是你背叛了我,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雲筝斂眸,淡淡然環顧四周,“如今你我也算是患難夫妻,你看看這裏,我還能去哪?我隻能跟着你,生死一處。”
趙無極一怔,當即起身坐起,快速環顧四下,這是在大牢裏頭?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事,他一點都不記得,畢竟他一直都在沉睡。
“你一直都睡着,自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雲筝抽回手,淡淡然的笑着。她這副模樣,倒是讓趙無極想起一個人來。
那就是雲筝的舊主趙無憂!那個不知死活的女人,也是這副表情,不管什麽時候都保持着淡淡然的神色,從未變過。
是故,趙無極恨極了這副表情。他翻身坐起,因爲沉睡了太久。所以有些不太習慣,腦袋有些暈暈的,略顯渾渾噩噩。
“這是刑部大牢。”雲筝笑了笑,起身走到桌案前,不緊不慢的倒上一杯水。
然則趙無極當然不會再信她,杯盞還沒遞到跟前,就已經被他打翻在地。趙無極切齒,“你少來這一套,你是趙無憂的人,留在這裏是爲了監視我,看我到底會不會死。”
“你覺得如果我想殺了你,還用得着等到現在?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讓你死得無聲無息,大可不必留你到今時今日。”雲筝苦笑,俯身撿起地上的碎瓷片,“無極,我跟你時日不短了,人都是有感情的,若然真的無情,我大可不必留下這個孩子,更不必跟你待在這裏。”
“你以爲你現在這個,我還會信你?”趙無極怨毒了她,如今還能這樣平心靜氣,沒有動手殺了她,已經是仁慈到了極點。
雲筝點點頭,“是啊,你的性子本來就多疑,能信任我到今時今日的确是不容易。”她輕歎一聲,“其實我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事情,我一直沒能告訴你,你所有的恨是來自于愛吧?”
趙無極一怔,終于翻身下了木闆床。
“你恨夫人。是因爲你得不到夫人的母愛。你恨公子,是因爲她占據了你所有的親情,而不僅僅是因爲那一份榮華富貴。我知道被人抛棄是什麽滋味,當年如果不是公子,我也活不到今日。可有些事情畢竟是有先來後到的,遲了就是遲了。”雲筝低低的開口。
趙無極眸光狠戾,“我聽不懂你在什麽。”
“你恨趙家,是因爲你渴望有個家。”雲筝一針見血。
下一刻,趙無極已經捏起了雲筝的脖頸,“我要殺了你。”
窒息的感覺很難受,但很多時候死亡并不那麽可怕,尤其是到了現在,無可挽回的時候,死亡也是一種解脫。
可最後趙無極還是松了手,看着雲筝松松軟軟的癱在地上。
他背過身去,不願再多看她一眼。
雲筝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其實如果沒有這些事情,如果沒有恩怨情仇,就我們一家三口平淡度日,也是極好的。”
許是觸動了某些不該觸動的心思,趙無極捏緊了袖中的拳頭,身子微微繃緊。
慢慢的從地上爬起來,雲筝站在那裏,面色微微蒼白。燭光裏的她,纖瘦而憔悴,透着一股難言的悲傷。可這種悲傷是極爲隐忍的,于是格外惹人心疼。
外頭有獄卒成隊而來,快速打開了牢門,對着趙無極躬身行禮,“大公子,卑職是來救你的。”
趙無極凝眉,他又不是三歲的孩子,無極宮有多少本事,他自己心裏清楚。所以他幾乎可以肯定,這些人絕對不是無極宮的人,是故他不會輕易跟人出去。
“公子,咱們是丞相府的人。”爲首的行了禮。
見狀,趙無極不再猶豫。能在這刑部大牢劫人的,必定是丞相府的人,否則誰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在刑部動手?求生的本能,以及剛剛醒轉的渾渾噩噩,讓趙無極顧不得多思多想。
看得出來,他已經準備跟他們走了。
雲筝還站在燭光裏,看着趙無極快速換去囚服,換上了早早準備好的獄卒衣裳。走出去的時候,趙無極還是有些猶豫的,他回頭望着雲筝。她依舊保持着最初的淺笑。
這讓他想起了那些日夜,想起了纏綿不休的溫暖,想起了她肚子裏還有自己的孩子。
最終,雲筝還是跟着他走了。換上了獄卒的衣裳,跟在他的身邊。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瞬,雲筝牽了他的手。
她這輩子不曾覺得虧欠過誰,她想着自己這輩子大概最虧欠的就是他,還有可這世上的事,樁樁件件,哪個是不需要付出代價就能得到?
突然有巡衛軍路過,對方問了一句,“什麽人?”便被殺死在當場,雙方當即動了手。
接下來,便成了一場災難。
雲筝回過神來,看着眼前那厮殺的一幕,眼睛裏卻是出奇的平靜。她似乎是在找什麽,在所有人都疲于奔命的時候,她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耳畔的厮殺聲,她聽不見,這些都跟她沒有多少關系。遠遠的,她看到了黑暗中的閃光。唇角微微揚起,素兮早就準備好了。
她也準備好了!一切準備就緒!
她什麽都聽不到,唯獨能聽到冷箭呼嘯而來的聲音。冷箭直指趙無極而去,素兮的箭,快準狠,而且力道十足。
冷箭穿透胸膛的那一刻,雲筝竟有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趙無極睜大眼睛,看着突然撲上來的雲筝。她的出現,遮擋了他的視線,讓那一支冷箭一瞬間貫穿了他們的身子。
她直勾勾的盯着他,然後撲在了他的懷裏,胸前的血窟窿不斷的冒出嫣紅的液體,染紅了她的衣裳,也染紅了彼此的雙眼。
一箭雙雕,一箭穿胸。
素兮收了弓箭,手背上青筋微起,轉身離開了現場。所有尚書府的影衛,當即撤退無蹤,再不見蹤影。她的使命已經完成,雲筝的願望也就此終了。
倒伏在趙無極的懷中,雲筝仰頭望着漆黑的夜空,唇角帶着嫣紅的鮮血,笑得如此安然。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感覺到趙無極握緊了她的手,低低的喚了一聲她的名字,“雲筝?”
趙無極是抵死都沒想到,最後的那一刻,她竟然會撲上來替自己擋了那一箭。所以在臨死的那一刻,他釋然了。原來此生并非一無所有,原來她也是情非得已,終是身邊的女子才是最了解自己的,她知道他最需要的是什麽。
于是,這便夠了。
真的,夠了。
渴望被愛的人,得到了愛,死也瞑目。
所以到了最後,事件平息,劫囚者被殺死之後,衛士們在死屍中發現了這相擁在一起的兩具屍體。一箭穿心,沒有更多的遺言,卻令人紅了眼眶。
同是天涯淪落人,隻是各自的方式不一樣,好在臨了能做個伴。
素兮回來的時候,趙無憂安安靜靜的坐在梨園裏。溫故在旁邊陪着。桌案上一角,擺着一個盛滿酒的杯盞,淡淡的梨花清香在黑暗中飄蕩。
“公子?”素兮低低的輕喚。
趙無憂晃動着手中的酒盞,“成了?”
“是雲筝她”素兮有些猶豫。
趙無憂仰頭,将杯中酒一飲而盡,一旁的溫故想要勸誡,卻不知該怎麽開口才好。長長吐出一口氣,趙無憂苦笑兩聲,“我早該想到,她是那樣的性子。此生,終是我欠了她的。”
素兮取出那份信,畢恭畢敬的呈上,“這是雲筝此前交給卑職,讓卑職務必交給公子的。”
聞言,趙無憂微微晃神,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她一直縫在亵衣中。大概是很重要的遺言。”素兮低語。
是很重要,打開來也唯有那寥寥隻言片語,細數跟着趙無憂之後的日子,一字一句,都透着無比的眷戀。然後便是淡淡的憂傷,卻從不悔此生跟着趙無憂一場。
雲筝道:酒窖裏的梨花酒,最左邊的是年份最久的,依次往右。公子身子不好,切莫貪杯,淺酌便罷,勿要傷身。
唯有那一句始終不曾言,自公子的書籍上借得兩句戲詞:侬爲君癡君不知,且将長夜話相思。
雲筝叩别,終不悔。
趙無憂不是容易哭的人,是故也隻是紅了紅眼眶,将杯中酒輕輕的傾瀉在地。而後一聲長歎。
素兮愣了愣,“我從不知她竟是這樣的心思。”
“雲筝那丫頭”溫故也怔住,“竟然是這樣,真是出人意料。”
“如此便能解釋,她爲何要做這樣的選擇。自知再也回不到公子身邊,與其生不如死,相思難續,倒不如讓公子一輩子都記得她。”素兮搖了搖頭,“實在是太傻了。”
趙無憂放下手中杯盞,然後看着那一杯酒,便将手中的信件送到了燭火跟前。火光燃起的時候,心還是會痛的。雲筝一個丫頭尚且知道情義,可有些人呢?
縱然青梅竹馬,也不過一場枉然相待。
“以後,再不會有梨花酒了。”趙無憂低語,唇齒間滿是淡淡的梨花清香,可她頭一回知道,這梨花酒是苦的。
“今夜刑部大牢被劫,明日一定會滿城風雨。”溫故道,“還是好好的想一想,該怎麽應付才是。”
“應付?”趙無憂苦笑兩聲,“這是刑部的事兒,就算在六部衙門,我禮部跟刑部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處。從五城兵馬司提人的是刑部,把人就算秋後算賬,也得找丞相府算賬,與我何幹?”
“我的奴才以色相誘,還沒能上奏皇上請功,就做了箭下亡魂,這筆賬我又該找誰去要?拿住了無極宮的頭目,這是何等功勞?傻子也知道,這件事必不是我所爲。那麽好的請功機會,我怎麽會白白錯過呢?”
溫故點點頭,沒有再多什麽。
“隻不過現在趙無極也死了,這件事,相爺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素兮道,“公子,相爺心狠手辣,如今逼急了,想必”
“逼急了我也是他丞相府的獨子,是天下人眼中唯一的丞相公子,他還能當着天下人的面,大義滅親嗎?”趙無憂嗤笑兩聲,“他還有東廠和齊攸王府要對付,趙無極死就死了,我爹又能如何?難不成要拿我的蝴蝶蠱,去救活他的兒子嗎?”
“就算他想這麽做,可他有這個能力嗎?若不是他拿不出我的蝴蝶蠱。他用得着養我這麽多年,還用寒毒克制我的蝴蝶蠱?人總要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的。昔年他選擇了我又利用我,就該想到終有一日,會有報應。”
素兮輕歎,“如今還真是報應不爽,真當斷子絕孫了。”
趙無憂苦笑,“那也是他自己做的孽,業障難恕。”
燭花哔哔啵啵的響着,四下安靜得隻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嘩嘩的葉林聲真好聽。聽得讓人心酸,天邊猶似有人清唱:何處寄相思,唯有東流水
刑部大牢發生的事情,已經驚動了朝堂。
皇帝自是勃然大怒,這無極宮還有逆黨猶存,務必要清剿幹淨,必不能放過一人。連刑部大牢都敢劫,以後不定就能沖入皇宮,是故這種事得斷在源頭。
甯枉勿縱,是每個君王生來就會的手段,算是嗜殺的天性吧!
皇帝不高興,首當其沖自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一番訓斥,趙嵩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朝堂之上,趙無憂站在一旁低低的咳嗽着,看着被當衆訓斥的父親,隻能極力的忍耐着。
等到下了朝,趙嵩拂袖而去,趙無憂才松了心頭的一口氣。但她也不能幹站着,可趙無極的事情她知道得太多,此刻去找趙嵩無疑會惹來趙嵩的懷疑。
倒不如放寬心,當做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在趙嵩的字典裏,唯有心虛的人才會急切的需要解釋,如果你沒做過什麽,何須這般緊張别人的誤會?趙無憂知道自己的父親是什麽性子,如今要當個對手,自然不能先亂了自己的陣腳。
隻不過今兒沒有看到齊攸王蕭容,倒是有些奇怪。
拂袖掩面輕咳兩聲,趙無憂瞧了一眼迎将上來的素兮,低低道一句,“去查一查,這齊攸王爲何不朝?”
皇帝難得上朝,按理這齊攸王如今這般讨好帝君,自然得來捧場才是。
素兮颔首,悄然退去。
回到尚書府,趙無憂才知道,原是那齊攸王病了。
“病了?”趙無憂想了想,“是因爲那個粉末嗎?”
“溫故還在查那是什麽東西。約莫很快就會有回音。”素兮攙着趙無憂上了馬車。
趙無憂點點頭,“他這兩日似乎很忙。”
素兮颔首,“是提蘭那邊有了消息,估摸着很快就有答案。當年的事情耽擱了這麽多年,如今也該有個交代了。”
聞言,趙無憂眸色微沉,瞧着不遠處漸行漸遠的丞相府馬車,隻輕歎一聲。
靠在車壁處,趙無憂想着趙嵩如今是什麽心思?明明曆經喪子之痛,可明面上卻沒有半點動搖,方才在朝堂上,也是一慣的應付自如,壓根沒有半點痛楚與失控。
她想着,終究是高估了趙無極在趙嵩心裏的分量。
可惜了雲筝,如今是一屍兩命,再也回不來了。那時候她也去看了一眼,雲筝與趙無極兩人臨死前十指緊扣,怎麽都掰不開。
所以趙無憂想着,既然不想分開那就不必分開了,人死如燈滅,所有的愛恨離愁都該塵歸塵土歸土。
二人的屍體如今就悄悄的葬在雲安寺的山腳下,跟楊瑾之作伴。雖然不能立碑,但總算一家團聚了。刑部那頭出了這樣的事兒,早就不敢多什麽,即便丢了屍首也是不敢吭聲,随便拿死囚的屍體給替上了。
跨進聽風樓的那一瞬,趙無憂隐約還能聽到雲筝的聲音,那低低柔柔的聲音,帶着絲絲笑意,輕喚一聲,“公子回來了。”
趙無憂回頭,唯有風過鬓發。心上微涼。
她一個人靜靜的站在那裏,許久都不曾回過神來。
有人歡喜有人憂,有人哭自然也有人笑。
趙無憂這頭爲雲筝的事難受,但沐瑤依舊過着自己的逍遙日子。坐在木輪車上,任意的使喚沈言,還真是人生的一大樂趣。
早前覺得這沈言是東廠派來監視自己的,如今看來,這冰碴子是趙無憂送她大禮。這冰碴子隐忍的功夫不過關,一張臉将這怨氣都寫得清清楚楚。看着某人這受氣包一般的神色,沐瑤隻覺得心中痛快。
往日都隻有東廠欺負人的份兒,如今掉個頭換過來,怎麽想都覺得有趣。
霍霍蹙眉望着那“受氣包”剝葡萄皮,自家郡主還在旁邊防賊一般盯着,時不時叨叨,“把葡萄皮剝幹淨點,去皮去籽這種事。你們東廠的人沒教過你嗎?還有這葡萄上有些細細的筋,你最好也給剔除幹淨,我怕到時候塞着我的牙。”
“你的手受了傷,關你的牙什麽事?”沈言憤憤,“我是爲了你的手來賠罪的,又不是專門來伺候你的,你這諸多刁難實在是欺人太甚。”
沐瑤撫着自己纏着繃帶的胳膊,一臉委屈的望着他,“陸千戶難道不知道,如果我吃的不好,就會心裏難受。心裏難受,這傷口愈合就慢,一旦傷口愈合太慢,那你回東廠的日子也就遙遙無期了。你是想繼續留在這裏伺候我,還是早日回東廠,還望陸千戶自己斟酌。”
“你在威脅我!”沈言冷着臉。
沐瑤撇撇嘴。“這是威脅嗎?”她扭頭望着霍霍。
霍霍急忙搖頭,“不是不是,郡主這般善良的人,怎麽可能威脅陸千戶呢?陸千戶體力好,辦事仔細,頗得咱家郡主的心意,郡主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威脅你呢?陸千戶不妨細想一下,若是咱家郡主吃了葡萄塞牙,到時候就得剔牙,剔牙是個體力活,難免會用到郡主的胳膊。”
“千戶大人,你是願意剝葡萄,還是想給郡主剔牙?剔牙這活恐怕更不好做,千戶大人要不要自己斟酌考慮,二選其一呢?奴婢這是真心爲陸千戶着想。陸千戶意下如何?”
沈言忽然覺得有句話得還真是很有道理: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深吸一口氣,他隻好拿起剔子,一點點的剔去葡萄上的筋。這郡主比皇上還難伺候,沈言就沒見過這麽不好伺候的主。這若不是皇命在身,他還真想撂挑子。
沈言一點點的将葡萄挑好,好不容易拾掇了一碟子,卻聽得沐瑤道,“我突然不想吃葡萄了,你去給我弄個冰鎮西瓜,記得這冰定要宮裏上好的萬幽泉泉水結凍,這萬幽泉的水格外甘甜,是”
話還沒完,沈言丢下竹剔子,轉身就走。
“喂,你這是什麽态度!”沐瑤站起身,從木輪車上了下來。疾步走到沈言跟前,“你要去哪?我跟你話呢,你爲何裝作沒聽見?”
沈言居高臨下的望着她,“讓開!”
沐瑤的身高自然及不上沈言,心想着矮人一截難免話氣短,所以幹脆站在了欄杆處,反過來居高臨下的盯着蹙眉的沈言,“我是郡主,你别忘了你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麽?皇上有旨,你豈能抗旨不遵!”
“皇上是讓我來照顧郡主的傷,但絕不是來伺候郡主的飲食起居。”沈言眯起凜冽的眸子,“郡主再胡攪蠻纏,那我隻好上禀天聽,請皇上自己定奪。”
“你敢拿皇上來壓我!”沐瑤哼哼兩聲,“你以爲我會怕皇上嗎?到了皇上跟前,到底是誰吃虧還不一定呢!不管怎麽。我都是沐國公府的郡主,是尚書夫人,你一個東廠千戶還敢跟我犟嘴,真當以爲我拿你沒轍嗎?”
沈言頓了頓,這倒也是實情。
來之前,長兄就耳提面命,讓他萬莫鬧出事來。此番是受了皇命,是故得安分守己,得好好的服侍郡主以安君心。畢竟現在皇帝因爲齊攸王的事情,對東廠頗多猜忌,萬不能因爲這點小事而惹出更大的禍事來。
深吸一口氣,沈言硬生生将胸腔裏的一口氣咽下,瞧了一眼居高臨下的沐瑤,沈言隻得僵着身子作揖,“卑職不敢!”
“哼,諒你也不敢!”沐瑤心頭卻是捏了一把冷汗。若是教人知道自己這般使喚東廠的千戶,估摸着出了尚書府的大門,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如今是拿着皇帝的口谕,恰似拿着雞毛當令箭,要不是這沈言沉默寡言,稍稍有些脾氣的人,早就炸了。
沐瑤道,“我不想吃冰鎮西瓜了,我想出去逛逛,你随我一趟便是。”語罷,她跳下欄杆。
哪知這木輪車坐久了,手腳也變得不靈活,沐瑤當下撲在了沈言的腳下,胳膊落地的時候,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半晌沒能爬起來。
沈言心頭發笑,可臉上依舊是慣有的冷冷冰冰。用那不冷不熱的音調,不緊不慢的開口,“卑職不過是個東廠千戶,實在當不起郡主如此大禮。郡主還是趕緊起來吧,否則教人看到,又要卑職的不是。”
“狗奴才!”沐瑤疼得冷汗都出來了,反倒要被這厮嘲笑,隻覺得一股熱血就往腦門上沖。可她又沒有什麽法子,對付沈言着實不能用強,也隻能平素折磨折磨罷了。
霍霍緊趕着就把沐瑤攙了起來,擔慮的四下打量,“郡主傷得重不重?怎的這般不小心?摔着哪兒了?郡主,要不奴婢去請溫大夫過來看看?”
沐瑤深吸一口氣,面色發白的搖搖頭,“沒什麽事,不必大驚小怪的。尚書府最近事兒多。所以别驚動了如初,免得到時候他又要分心照顧我。”
“郡主真的沒事嗎?”霍霍擔慮,“郡主疼得臉都白了呢!”
沐瑤其實是驚吓多過于疼痛,溫故的藥還是很有效果的,其實本沒那麽疼,隻不過突然落地,讓她自己也吓着了,生怕摔出個好歹。
“走吧!”沐瑤這下子覺得沈言不是個好東西了,遇見他怎就回回都這樣倒黴呢?她尋思着該出去透透氣了,順便也接收一些外頭的消息,免得自己變成井底之蛙。
不管發生多少事,最熱鬧的終究是茶樓酒肆,書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的故事也是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換的是聽書人的心情。翹首期盼,茶餘飯後的笑談。
沈言不懂。這郡主也真是奇怪,有事沒事的怎就那麽喜歡聽書的?今兒的是那白蛇傳,且那人與妖之戀,肝腸寸斷,生死決絕。
“故事都是騙人的,有什麽可聽的?”沈言嗤之以鼻。
“就因爲是騙人的,所以騙人的話才會格外動聽。好聽的話未必是真的,但聽聽又有何妨?”沐瑤撇撇嘴,鄙夷的看着他,“你這冰碴子自然不懂其中奧妙,冰塊做的心,哪裏知道溫暖的滋味,跟你了也是白。”
沈言不語,隻在一旁陪着。
他其實不想出來,畢竟自己好歹也是東廠千戶,多少人認得他這張臉。可如今卻穿着尚書府的家奴衣裳,伺候在沐瑤這刁蠻郡主的身邊,委實不太方便。
等到看客都散了,沐瑤還沉浸在悲歡離合裏,那一副小女兒家的心思,明顯顯的擺在臉上。沈言想着,這趙大人跟自家兄長一處,八成是要冷落這郡主了,也難怪郡主一臉的思春。
如今想想,也着實可憐。
可憐的,竟教東廠的頭子給撬了牆角,還不知道上哪兒理,上哪兒哭去。
“我去外頭等着!”沈言看不過去,約莫是覺得心虛。分明是兄長惹下的風流禍事,如今總覺得偷偷摸摸的好像是自己。
到了外頭的馬車旁,卻見陸國安在不遠處的轉角招手。
環顧四周确信無人。沈言深吸一口氣上前,二人進了一旁的巷子裏。
“你怎麽來了?”沈言冷着臉,“是千歲爺有何吩咐?”
“千歲爺最近的身子不太好,如今将将好轉,那紮木托吩咐最近兩月,最好不要動用武功内勁,免得到時候不利于傷勢愈合。”陸國安笑得别有深意,“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吧?”
沈言眉心一跳,轉頭就走。
陸國安當即拽住他,“好好,别走這麽快嘛!”
“是想讓我給開後門?”沈言輕歎,“你當知道,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那郡主百般刁難,着實讓人心有餘而力不足。奈何皇命在身,否則我豈能搭理她這般刁蠻之人。”
“俗話。過剛易折,善柔不敗,你就好言好語一番。那郡主也就是個刁蠻了一些,耍耍小孩子脾氣,你若是能哄得郡主高興,到時候千歲爺肯定能幫你好話,你便能更早的脫離苦海。”陸國安哄着他,“再了,那是你兄長,親兄弟之間不得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嗎?”
沈言蹙眉看他,面帶疑惑,“這不算守望相助吧?這是幫着偷人。”
陸國安扯了扯唇,笑得有些勉強,“這不也是爲了你們提蘭的今後着想嗎?你想啊,千歲爺爲了提蘭犧牲太多。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伴了,你忍心瞧着他再回到最初的孤獨寂寞之中?我也知道,你素來不管這些,讓你插手也的确有些爲難。”
語罷,陸國安輕歎一聲,“罷了,若你真當不願意,我便回了千歲爺,到時候讓千歲爺稍稍動用内勁翻牆就是。反正見不着心上人,這心窩裏就跟刀子戳似的生不如死,還不如來個痛快點。”
陸國安完,作勢就走。
“唉!”沈言頓了頓,“我不會哄人,如果應付郡主?”
“其實事情也很簡單,也不必開後門,隻要你别走出郡主的院子,千歲爺就能帶着你的皮面進一趟聽風樓了。”陸國安一臉的壞笑,“這麽點要求,應該也不難吧?”
“郡主的腿沒長在我的身上,她如今出門,必要我随在身邊,府中之人怕是要看到的。到時候兩個沈言,難免會教人起疑。”沈言擔慮。
陸國安笑嘻嘻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言嘴角一抽,怎從未發現這陸國安笑得這般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