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欣華還有一封寫給父母的家書,她向皇城方向行禮,一并交到慕容薇手中,切切囑咐道:“若是父母問起,阿薇便說我在揚州一切安好,請父母保重身體,勿以我爲念。”
兩人殷勤話别,其實還有許多話想說,怕誤了慕容薇登船的時辰,陳欣華反是催着她離去。
慕容薇戀戀不舍将小外甥交還表姐手中,提了裙裾準備上船。見不遠處楚朝晖搭着明珠的手走過來,陳欣華忙放下孩子斂禮問安,顯得甚是規矩。
楚朝晖受了慕容薇的搶白,心裏不痛快,到未遷怒陳欣華,與她說話依舊十分親切。又握了握端哥兒的小手,才帶着溫婉先上了船。
夏蘭馨帶着小螺與纖雲、紫陌一同登船,紫陌身旁還立着另一位身量纖纖的女子,一身淡青暗紋的綢衫寬大,外罩醬紫色的比甲,越發襯出她的柔弱。
正是往日的菊影,今日的羅蒹葭,扮做了夏蘭馨身邊的粗使丫頭,越發不引人注目。
流蘇一直伴在慕容薇身旁,瞧見羅嬷嬷過來與陳欣華寒暄,她纖長的眉毛一蹙,被長睫毛覆蓋的眼睑裏透出幾分怨氣。
因那日未經通傳便放了蘇暮寒入慕容薇的閨房,羅嬷嬷狠狠訓誡了流蘇:“便是出門在外,公主正在用膳,她的閨房豈是閑雜人随意能闖?你在宮中多年,最起碼的規矩都不曉得?”
流蘇仗着慕容薇平日對她寵愛,不肯将羅嬷嬷放在眼裏,直着身子分辨道:“嬷嬷又不是不知道,連璨薇宮内自來便是這樣的規矩,又哪裏有閑雜人敢闖公主的閨房?公主面前,慕容少爺來去從來不用通傳。”
那暮寒少爺幾個字咬得清晰,到似是自己有了儀仗,責備羅嬷嬷不把對方看在眼裏。
流蘇的衣衫總是特别改制,将纖腰收得極細,襯出整個人的玲珑有緻,這樣狐媚的丫頭放在公主身邊,遲早是個禍患。
好在如今公主明白,不再一味護着這嚣張的丫頭。
羅嬷嬷早看不慣她的虎假狐威,張口叱道:“此一時彼一時,主子們大了,便應當男女有别。你不知護主,惹了公主受氣不說,反而平白落人口舌。如今是在外頭不便嚴懲,隻罰俸三月,若有下次,二罪歸一。”
羅嬷嬷本是璨薇宮的掌事,不然當日也沒有杖責璎珞的權力。流蘇本是看慣了别人的笑話,不想今日這懲罰結結實實落在自己身上,臉上便有些挂不住。
流蘇自認受了委屈,晚間替慕容薇卸妝時,一邊拿桑葉茉莉花水替她篦頭發,一邊期期艾艾說與慕容薇,告羅嬷嬷的黑狀。
慕容薇暗道羅嬷嬷罰的好,不管宮内宮外,蘇暮寒早不該有這樣的臉面。
隻是哄着流蘇依舊有用,慕容薇便與流蘇款說道:“嬷嬷脾氣大,卻是皇祖母賞下的,連我也敬着她。難道你忘了上元節裏,表哥想遞盞燈給我,嬷嬷都不許我伸手,回去還被罰了幾篇《女戒》?”
當日情形依舊在目,流蘇自然記得那一日公主立在步辇前不敢擡步,反是自己上前接了蘇暮寒手中的花燈。
理是這個理字,卻咽不下心裏這口氣,流蘇淺淺撅起嘴巴,顯得好不委屈。
慕容薇耐着心煩,在她手上輕拍兩下,安慰道:“不曉得嬷嬷教規矩,連我也不能說個不字?你們自然要照着嬷嬷的話做,至于罰的俸祿,回宮時我賞你件首飾找補便是。”
流蘇不缺銀錢,她往常得的賞賜比月例不知多了幾倍,恨的隻是在衆人面前教羅嬷嬷打了臉,在璎珞面了失了底氣,心裏才不甘不願。
見慕容薇不肯替自己出氣,借着蘇暮寒尋自己問慕容薇的事情,流蘇便添油加醋将慕容薇的無奈與自己這番委屈說與蘇暮寒聽:“公主的心意還是從前,偏是羅嬷嬷作梗,叫公主與奴婢都爲難。”
蘇暮寒正愁與慕容薇越走越遠,聽了流蘇的話,越發覺得是羅嬷嬷從中挑撥,才叫慕容薇對他疾言厲色。
老婆子幾次三番與自己過不去,若是日後随着慕容薇進了公主府,将内宅牢牢抓在手裏,哪裏還有自己的好日子過。
蘇暮寒難掩滿臉戾氣,就此恨上了羅嬷嬷。想着蘇光複曾提及,西霞皇宮内也有自己人,便想着回去拿羅嬷嬷開刀,剛好試試蘇光複說的自己人到底幾斤幾兩。
蘇暮寒打定了主意,安慰了流蘇幾句,寬解道:“你爲我受氣,我都記在心上,還是那句話,來日方長。”
順手解下腰間的的荷包,蘇暮寒從中取了一張百兩的銀票,柔情似水說道:“不過是三個月的俸祿,不必那麽小家子氣。先拿着這個用,待回了皇城,好生替你制些首飾。”
蘇暮寒所賜,又有那句來日方長的承諾,這銀票流蘇接得踏實。她笑着曲膝謝過,便好生收了起來,依舊背着慕容薇與羅嬷嬷争長道短。
卻說慕容薇那日寫給父皇的信被夏钰之以八百裏加急送出,不過三五日便擺上了崇明帝的書案。
官船離了揚州不久,尚在大運河走走停停的時候,一紙蓋了吏部官印的任命便由内閣議定,以最快捷的速度下發了出去。
原淮州太守郭志誠調任滄州,任命陳如峻次子陳煥忠爲淮州太守,即日上任。
因這一紙任命,淮州一帶江河千裏,終于可以安枕無憂。
放眼望去,阡陌間縱橫交錯,翠碧的水稻已然抽條,正迎風搖曳,煥發着勃勃生機。
岸邊的水草纖長豐茂,偶有水鳥與野鴨飛起,驚動簌簌含煙生翠,正是天水一色,無邊浩渺。
慕容薇倚在官船朱紅的闌幹上,瞧了夏钰之抄來的吏部文書,把盞臨風,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不過對父皇曉之以情,算不得幹政。是父皇審時度勢,做出更爲果敢的判斷,一刻也不耽誤地将二表兄提起,挾淮州以令江陰,牢牢看住包括蘇家老宅在内的這塊多事之地。
晚些時候,船泊岸邊,瑰麗的晚霞鋪沉,碧水長天如畫,煙波流水的四月天沒有令蘇暮寒覺得惬意,反而遍體生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