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馨緩緩睜開了眼睛,身處自己的‘馨思殿’寝宮裏,雖然每夜都會夢到那個相陪數年的妖洞,但他始終不明白,妖洞夢的内容,爲何會終止在他的十二歲生辰,而那些妖們,在之後的這些年中,過得可好?
而妖夢之後的另一個夢,雖然每次都會緊随其後,但是卻會被睿馨徹底忘記,在他醒來的瞬間,也不會明白那些淚痕闌珊。
夢外,現實中的王朝叫做宮。
此年爲宮代、梓睿二十四年,夏末初秋。
深邃巍峨的皇宮牆院之外,王侯将相的府邸環繞周遭,根據主人的官居品級,府邸依次向外綻放展開,其間阡陌縱橫似一張巨大的網,猶如關系脈絡,錯綜複雜。
生活在這張網中的庶民,多數爲奴爲婢。離開了城中,四通八達的郊區才是百姓們真正的栖身之地。
在等級森嚴的朝代裏,雖然居所遠離繁華之外,生活辛苦清貧,但是郊區的市井也别有一番熱鬧的景色。
這其中倒也有一處獨門獨院,閣樓叢立的豪華建築,顯得與郊區的清貧格格不入。
不提這其中所居養的女子各個仙子一般,隻說這閣苑的主人已是萬萬人之上,他名諱睿馨,是當今聖上的第七個兒子。
雖然皇上似乎早已忘記了還有這個兒子,皇子們之間也忽略極其,但這位,的确是名副其實的七皇子殿下。
隻是這座幾進幾展的豪門深苑,此時并沒有什麽牌匾名号之類,偌大的雙扇紅木鐵鎖之上,空空如也。
所以百姓們隻能稱之爲‘七皇子别苑’。實際皇子們尚不允許建立私宅,而全部居住于宮中。
當今聖上一共十九個皇子及九個公主,除了太子的東宮,其他每位皇子都有各自的殿閣,殿名中含有各自名諱,多爲皇上親提。
但是七皇子的居所‘馨思殿’,是由當年的皇子太傅、如今的丞相之一冷季冬所提,傳聞其中的‘思’字,爲忏悔思過之含義。
睿馨尚且年輕,這忏悔思過一詞,事關其母妃往事,這也是宮中的禁忌話題,輕易無人再提起。
除了殿堂之名,皇子們的名字也是由聖上親定,但是七皇子又再例外,也是冷季冬定名。已拟了‘馨’字待禦批,恰巧冷季冬的小女兒也同年同月同日出生。
聖上當時正因睿馨之母一事陷入膠着狀态,苦悶中因冷府的喜訊而略感開懷,爲避人耳目于深夜親往冷府探望。
并且親自抱着剛出生的卻不哭不鬧、乖巧懂事的女嬰,不禁龍心大悅,此時正皓月當空,繁星捧月,夜如潑墨,深邃朦胧,尤顯得月色皎潔,籠罩如白晝,所以當即爲女嬰賜名‘月心’二字。
冷季冬驚喜之餘,又不得已婉謝叩恩,言明已爲七皇子取名‘馨’字,若自己的女兒的名字中也有一個‘心’字,雖然字、意不同,但唯恐沖撞了皇子的名諱。
皇上卻說無妨,實在不妥可令七皇子換名,冷季冬深知這個‘馨’字的來意,所以隻好作罷,幸好男女有别,沖撞名諱之慮也算勉強。
轉眼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宮中情景早已物是人非,慶幸當年給七皇子定名了‘馨’字,這讓冷季冬每每想起往事,才稍微些許釋懷。
隻是這個‘馨’字,并未如當年所取的含義而成就了七皇子,反而印證在了他的日常作風問題上。
據說七皇子的綁發錦帶都充滿了胭脂的香氣,這自然是因爲身邊長期美女環繞所沾染。
長大之後的睿馨,之所以時常私自離宮,居于别苑,自然與别苑中的佳人有關,所以七皇子好美色的傳聞家喻戶曉,在宮中更不是什麽秘密。
但是,這座别苑卻平白無故地被蒙上了許多神秘的色彩,因爲苑中的女子們從不外出,隻說七皇子金閣藏嬌的本領極其。
又傳多少人慕名到來,卻從來沒邁進過别苑的大門一步。于是關于睿馨這座别苑的傳聞越演越盛,苑中女子才貌也越發神乎其神。
今夜。
霧重風涼,月影隐稀,這樣的光景令睿馨獨自把酒而不歡。
屋内的燭火因爲窗開而搖曳身姿,衆多婆娑的光影徘徊在睿馨柔和的五官之上,更爲他的出離神色增添了幾分憂郁。
别苑中女子雖衆,但常伴他左右的隻有一人,正是外界風傳中的人物,喚霧娆者。
她的美,非世間俗物,就算看到鏡中的自己,她也常常會被這張驚豔的臉龐而吓到。
繼而,霧娆又會感歎,心不在焉地拿着白玉制成的梳子,繼續撩撥青絲,瞥見自己的這身烏發,她會再次歎息。
歎息着隻有睿馨懂得的含義。
霧娆看着将要燃盡的燭火,再看向窗外的月色,知道此時夜色已深,不由得打了個哈欠,且忘記了女子的禮儀掩袖而爲,所以動作十分大意。
但她卻并不在意醜态,像是性格不拘小節,而隻是看了看窗邊望月的睿馨。
這種時候,夜最靜谧,因爲月色正濃,心意亦正濃,像是不便打擾。
睿馨的目光癡癡,凝望着那輪挂在天邊的皎潔月兒,一動不動地隻望着,似乎稍一眨眼,月影将轉瞬即逝。
霧娆看着眉眼柔和的睿馨,他不似棱角分明的男子相貌,他明眸若月,膚白細膩,唇如櫻桃,青絲飄逸。
他也不似壯碩強悍的男子身姿,他清瘦纖弱,若非一席白色織錦小蟒袍,他的腰身更顯得纖柔。
這般柔俊有餘、陽剛略欠的男子,冷月心能相中嗎?
想到這裏,霧娆不禁輕笑了一聲。
睿馨聽見了,卻問道:“霧隐可準備妥了?”
“你不如直接問她。”霧娆笑道,又滿屋地亂看了一番,當然并不能找到隐身了的霧隐。
霧娆終于将長發梳理順暢,可以入寝了。
她隻穿了薄絲的睡衣,光着腳往床邊走去,徑直撲到在床上柔暖的被子裏,兩腳互相擦了擦灰,翻身滾去了裏邊,裹上被子,才喊道:“睡不睡了?你明日還要回宮呢。”
經她提醒,睿馨才意識到真的已經很晚了,而這時,心裏的那個人也已安睡了嗎?
睿馨怅然,坐在床邊,片刻也躺下,和霧娆并肩,隻不過同床異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