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姒也緩慢地将視線轉向樓梯的方向。
謝母獨自下樓，神情平靜，如霜如雪。
原來她剛才一直在樓上。
初姒的心裏話也被其他人說出來：“原來謝夫人是在樓上啊。謝夫人，剛才我們大家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
謝母抿唇：“嗯。”
聽得到。
所以她剛才就一直在樓上，聽着那些流言蜚語，卻直到現在才下來。
宴會廳裏的暖氣明明很充足，初姒卻無端的感覺到身上很涼。
“謝夫人，能不能跟我們說句實話，謝二小姐到底是不是謝家的親生女兒？”
謝母站在最後一個台階，緩慢道：“這是我們謝家的家事，好像沒有義務，一定要對大家明說。”
“雖然是謝家的家事，但已經涉及東嶼副總的職位，就不能說是家事了吧？謝夫人，是或不是，隻要一個回答，很難嗎？”
王袅袅摟着初姒，離她最近，感覺到她的體溫好像在降低，手心都涼了，她将她摟得更緊，冷眼看過去：“你們是關心東嶼，還是想聽八卦，滿足自己好奇的心理？”
挨了怼的人停頓了一下，然後又很理直氣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剛才大家七嘴八舌吵了這麽久，不就是想吵出一個答案？現在我們想知道真相，也不爲過吧？你就不想知道她到底是誰嗎？”
王袅袅想都不用想：“她就是謝初姒。”
就是她一起長大的朋友。
這是她唯一認準的身份。
初姒看向她，王袅袅對她點點頭，讓她别怕，她肯定會一直在她身邊。
那人一時說不出話，但在場這麽多人，最不缺的就是挑事起哄的。
角落裏，又有人似笑非笑地道：“大家還聽不明白謝夫人的暗示嗎？謝初姒要是親生的，謝夫人早就大大方方說出來了，這麽藏着掖着，不正是說明，她不是親生？”
王袅袅還以爲是誰呢，一看，原來謝意歡那對“破産姐妹花”啊。
“林曉芸，你家剛度過破産危機，你就覺得自己又行了？敢在這兒胡說八道，你信不信我能讓你家破第二次？”
“……”林曉芸心底一忖，可就這麽閉嘴又覺得沒面子，就小聲道，“在場這麽多人，個個都好奇謝初姒的身份，你怎麽隻針對我啊？再說了，我說的難道沒有道理嗎？”
有道理。
很有道理。
試問如果真的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在被大家質疑身份的時候，誰會顧左右而言其他？
原本都要平息了的流言，又因爲這番話再度死灰複燃，初姒的周圍又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而且這麽一看，謝初姒跟謝夫人長得一點都不像。”
“龍生龍，鳳生鳳，親生孩子怎麽會一點都不像呢？”
“那就不是親生的呗，看謝大小姐，就很像謝夫人。”
吵吵嚷嚷的聲音進入初姒的耳朵裏，平心而論，他們都是胡說八道嗎？她自己都開始不敢肯定了，剛才積攢起來的勇氣和冷靜逐漸分崩離析，她恍惚間開始意識到什麽……
“讓廚房停火吧，不用再做菜了，反正他們一個個都是吃飽了撐着，手伸到别人家裏多管閑事。”裴知抓了初姒的手，“我就說這種宴會一點意思都沒有，哥帶你走。”
初姒被他拽得一個踉跄，沒走出兩步，她的另一隻手就被另一個人抓住，她回頭看，抓着她的竟然是謝意歡。
王袅袅去掰她的手：“别拿你的髒手碰她！”
謝意歡又怎麽可能讓初姒在這個時候離開？！
她抓緊着她不放，急急地對謝母說：“媽媽，事到如今，就算你什麽都不說，流言蜚語也不會就此消失，就像我，哪怕已經回到謝家，但以前的事情，還是會一直伴随着我！”
她最後那段話分明是在向謝母暗示什麽，謝母木然的表情，在聽到她的話以後整個人都爲之一震。
她看向初姒，初姒也看向她。
很奇妙，初姒竟然在她眼裏看到了掙紮，好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真的要說嗎？
……如果她是她親生的，她不會這麽糾結，所以，所以……
初姒搖頭，不相信。
她是當面質問過她，她就不是她的女兒嗎？那是因爲她對謝意歡偏心，她覺得委屈，可從沒想過自己真的不是啊！
“媽媽，你還是說了吧，初姒在謝家這麽多年，謝家上下，包括表哥們，都把她當成親生的謝家女兒，這份感情，不會因爲她的身份而改變，”謝意歡簡直是明示了，“媽媽，你說吧，就算說出來，初姒也還是我們謝家的人。”
林曉芸躲在人群中間捏着鼻子喊道：“謝夫人，說啊！”
“快說啊謝夫人！”
另一個“破産姐妹”楊晴也暗中拱火：“是就一個字，不是就兩個字，謝夫人，給大家一個痛快吧！”
初姒轉動手腕想掙開裴知，裴知不肯放手，初姒轉頭看他，裴知繃着表情——他想将她從這裏帶走，不想她再追問下去。
那他是不是也知道什麽？
初姒喉嚨滾動，低低道：“哥……”
裴知隻比初姒大一歲，初姒很少會正正經經地喊他一句“哥”，他們沒什麽兄友妹恭的時候，平時一見面就是互相欺負，唯獨現在這句“哥”，帶了情真意切的懇求。
裴知咬了下後槽牙，從那份血型報告開始，他就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深歎了口氣，松開了手。
初姒反手甩開謝意歡，兀自走過王袅袅和王遇初，又走過沈子深，還有看熱鬧的賓客們，目不斜視，最後到了謝母的面前。
謝意歡有句話說得對，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當做沒發生是不可能的，一定要有個答案。
“我到底，是不是……”初姒有點問不下去，斷了一下，過了兩三秒才續上，“是不是你親生的？”
謝母站在樓梯的台階上，昔日的母女一高一低，面對面，整個宴會廳都在她們的對峙中逐漸安靜下來，到最後，鴉雀無聲。
初姒嘴唇蠕動了一下，謝母在她出聲之前出聲，聲音緩慢：“那時候你太小了，都忘了吧，從你來到謝家那天起，我就不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