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意歡抹了一把臉，想抹去粘稠的酒液，結果把妝抹掉了，假睫毛掉了黏在臉上，像極了小醜。
她破罐破摔，已經不在意了，呵笑：“養父母哪有好的啊？”
“我從小就知道，讀書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逃離那個地方唯一的辦法，我拼命學習，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就是這樣，讀完初中，沈家也不讓我讀了。”
要是不村裏強制性要求讀完九年義務教育，她恐怕，連學都上不了。
“還好，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老師，她替我說服沈家，幫我交學費，我終于可以走出那個村莊，到鎮子上讀書，那是我最快樂的三年，我的成績很好，老師都說我繼續保持能沖擊清北，隻要 我考上清北，人生就徹底改變了。”
她蓦地大笑起來：“結果，結果高三那年，沈家收了一筆彩禮，要把我嫁了……他們總是想毀了我的夢想！毀了我！”
.
謝母知道她的過去，無論聽多少次都覺得心痛不已，快步走過去跪在地上抱住她，跟她一起哭。
謝父也深歎了口氣，轉過身，背對着所有人。
其實大家聽到這裏，都對她生出了點同情心。
好好的謝家大小姐，原本可以過最富足最美好的生活，還那麽聰明，如果一直在謝家接受培養，前途一定一片光明，卻被因爲作繭自縛，落得這副田地。
難怪謝母對她無條件溺愛——沒有哪個母親聽到自己的孩子受這麽多苦會不心疼。
初姒垂眸，心想，豈止，她後來還爲了還債，當了别人的情婦，挨罵挨打，荒廢了自己大學學到的知識和本領……她爲自己八歲時生出的惡心，付出整整二十年的代價。
一念向善飛升成佛，一念向惡墜獄成魔。
說的就是這個吧？
初姒不想聽下去了，低聲對戚淮州說：“我們走吧。”
戚淮州道：“還沒有結束。”
.
宋珊尋了她們母女相擁痛哭的間隙，緩緩問：“所以你就教唆梁縱，将你的養父母打成重傷，導緻他們不治身亡，爲的就是獲取自由，對嗎？”
謝意歡全身一個顫抖，從悲情中抽身而出，咄聲道：我沒有！”
話音剛落，打門外就沖進來一大隊警察！
賓客們都被驚得退讓到兩邊，訝然地看着這個場景，這……？？
“有沒有，謝大小姐，自己去跟警察說吧。”宋珊略一颔首，完成戚淮州交給她的任務，把該說的都說了，但還有一些話，是她私人想對她說。
“我也有一個妹妹，我們的關系一直不好，我父母偏疼她，總是克扣我的生存條件給她，我也很不滿，但我的做法是，獨立起來，遠離他們，自己生活，自己對自己好。吃醋嫉妒憎恨，都是正常情緒，但将情緒付諸犯罪，最終承擔代價的，還是自己。”
“你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戚槐清聽着，笑了，可惜讓宋欣去做别的事了，要是她在，就能現場聽到她姐姐對她的評價。
他放下小碟子，拿了一杯酒，喝了一口。
他恐怕是今晚唯一一個吃得飽的人。
.
那邊警察要抓謝意歡，謝母連忙抱緊了她：“你們要幹什麽？！”
警官道：“謝意歡，我們認爲你跟兩起惡性傷人緻死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
說着警察就去抓謝意歡，謝意歡慌了怕了，往謝母身後躲，大聲道：“我沒有！我不去！媽媽救我！！”
“你們休想要帶走我的女兒！”謝母兇橫地将警察推開，出身書香門第，平時那麽端莊優雅的名門夫人，現在像護犢子的母狼，“我不準！你們走開！”
謝父也急忙道：“這裏面一定有誤會，警察同志，那個梁縱有精神病，他胡亂攀扯的！”
警察搖頭，他們又不是不知道謝家在京城的地位，要不是有足夠的證據，也不會上門抓人。
“謝先生，謝夫人，不要爲難我們——帶走！”
四個警察立刻上前，兩個拉開謝母，兩個去抓謝意歡。
謝母雙手被抓住，她便全然不顧形象了，當着那麽多賓客的面，伸腿去踹警察，大喊道：“不行！不行！意歡——！”
“我沒有殺人！我沒有！”謝意歡在此之前怎麽都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怎麽會這樣？明明今晚是她看謝初姒身敗名裂，爲什麽會變成她自己？爲什麽！
那個小千金掩嘴道：“哎呀，這是咱們圈子裏，第一個被警察抓走的名媛吧？謝大小姐現在不用嫉妒謝初姒了，她獨一無二了。”
謝意歡一邊掙紮着不肯被警察拉走，一邊引頸嘶吼：“媽媽救我！救我啊！”
“我受了那麽多苦，你了欠我那麽多，你想辦法救我啊！我在受苦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麽？你不是說你要彌補我嗎？你救我出來啊！”
“謝初姒！謝初姒！又是你害我！你這個賤人！你就是我家撿來的棄嬰！你就是個野種！你什麽都不是！”
“什麽八個億，什麽親生父母，你沒有！你就是個野種！！”
.
謝意歡已經被警察拖出宴會廳，但她的辱罵聲沒有停止，她将自己的不幸全歸咎到别人身上，撕喊的聲音刺耳又可怖。
警察放開謝母，謝母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出去，卻隻能看到警車遠去的背影。
夜幕厚重，吞沒了她的唯一的女兒。
她崩潰地大哭尖叫，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得知謝意歡走失的那一刻。
她跑回宴會廳，抓住戚淮州的手臂：“戚淮州！警察是你帶來的吧，你讓他們放了意歡啊！”
戚淮州無動于衷，她又抓住旁邊的初姒：“那是你姐姐，你就這麽看着她被抓走嗎？她吃的苦夠多了！”
初姒冷眼看着她，她從來沒有爲她這麽失态過，謝意歡真是她的心頭肉。
戚淮州拂開謝母抓着初姒的手，道：“謝夫人，種因得果，别怪别人。”
謝母猛地擡頭，眸子顫抖，種因得果……種因得果……
她失去力氣，後退幾步摔在地上，腦子裏盤旋着這四個字，她像是想到了自己過去做下的事情，從憤怒變成害怕，抱住自己的雙腿，嘴裏念念有詞着什麽？
……這就是報應嗎？
過去那麽多年，報應還是來了嗎？
.
沈子深皺眉，縱然謝母做錯了事，但他還是沒辦法看着親舅媽在大庭廣衆下這副樣子，走過去扶她起來：“我送您回家吧。”
謝母表情空白，目光開始變得渙散，喃喃着：“……意歡，意歡，意歡——！”
最後一聲尖叫，耗光她所有力氣，昏死在沈子深懷裏。
沈子深立即道：“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