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孤心甚慰
朱常洛面含微笑,儀态平和的端坐在文淵閣的首位上,這時候,朱常洛仿佛成了一個泥塑的神胎,他的目光平和而又無悲無喜的俯視着所有人。
而所有人也都享受并習慣着這樣懂事的皇太子态度。
此時,身爲内閣首輔的申時行也終于站起來開始主持這場圓審之間的碰頭會了。
申時行一開口就定下了基調。
“諸位同僚,國朝養士二百載,我等亦深受皇恩浩蕩。近日,就在天子腳下的薊鎮,竟然發生了駭人聽聞的貪腐之案,此案之害,更是罄竹難書!皇上皇太子聞聽此案,亦是寝食難安,堂堂天子首善之地,居然成了藏污納垢之所!今日,本閣奉皇上皇太子旨意嚴查此案,不管此案牽扯到誰,本閣絕不姑息,一定會查清真相,還薊鎮以安甯,寬皇上皇太子之聖心。”
申時行直接表面了内閣的态度,内閣的态度就是皇上皇太子的旨意,他們就是要嚴肅的查明此案,然後,以此案的查證的結果向萬曆皇帝和朱常洛表示忠心。
表明他們内閣等人還是跟着萬曆皇帝和朱常洛是一條心的,畢竟,他們能高居内閣輔臣之位,其中最大的支持就是來自皇帝的支持和信任。
一旦,他們失去了聖心,想要繼續的在這個位子上待下去,那就是千難萬難了。
而且,現在他們的出發點也是高舉着反腐大旗,而且,反的還是那些武将們的腐,不明所以的裙群臣,以他們天然的文鄙武心态,他們肯定會像是打了雞血一樣的支持此案,徹查此案,要以此案博取自己剛正不阿的官聲。
申時行說完後,就示意文淵閣内的中書舍人把提前準備好的簡易卷宗分發到了在場諸位大臣手中。
知曉真相的六部九卿堂官們和隐約猜到真相的大臣們,他們看着卷宗内的内容,各自都神色殊異。
每個人的想法都不盡相同。
尤其是刑部尚書蕭大亨,雖然他怒睜雙眼,咬牙切齒,好似嫉惡如仇的怒目金剛,但是,他的眉宇之間還是帶着一抹喜色。
而像工部尚書沈思孝,他就老神在在的眯着眼看着手裏的卷宗,而且他的動作之緩,行動之慢,讓人都差點以爲他在打瞌睡了。
還有兵部尚書李成梁,他略有緊張的看着手中的卷宗,但是他的心思卻絲毫不在這幾頁薄薄的案情介紹上,他總是忍不住想偷偷的瞄朱常洛一眼,但是,在如此重大的場合裏,他還是沒有作出這樣明目張膽的事情來,所以,也隻能一個人緊張的坐着熬着時間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時候,申時行又開口說道:“諸位,看的怎麽樣?”
申時行此話剛剛一落,迫不及待的蕭大亨立刻起身,他先朝着朱常洛一禮,然後開始說道:“薊鎮之案駭人聽聞!國朝二百年來未有如此重案,太祖皇帝時的藍玉案都無法與之相比。如若讓薊鎮這樣爛下去,朝廷危矣!”
蕭大亨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讓朱常洛驚訝了一把,但是,他的這句話在這幫久經朝堂唇槍舌劍的文官眼裏,是不算什麽的。顯然,他們肯定說過比這個還猛的話。
有了蕭大亨的開場後,這場統一思想的碰頭會一下子就熱鬧起來了。
沒品出味兒的大臣們,他們有的簡單附和一聲兩聲,品出味兒的大臣有的就顯得格外激動,有的格外安靜。
就比如徐作,圓審是他提議的,這時候,按理說身爲三法司衙門之一的都察院在刑部說完後,他也應該表态的,可是,他卻沒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的表現着自己精神無力苦苦支撐的病号形象,反正就是不摻和。
和石星交好的高級官員,如禮部尚書範謙,他在這個時候也開口說話了。
範謙說道:“薊鎮案情,令人發指!守邊武官不思皇恩浩蕩,不念朝廷之重,竟然在如此重地,幹出如此狗彘不如喪盡天良的事來。以本堂之見,當立刻處置薊鎮涉案武官淩遲之刑,以章朝廷法律之重。當然.”
說完這句話後,範謙停頓了一下。
接着他繼續說道:“薊鎮案情重大,也難免被宵小之徒利用此案打擊異己,陷害忠良。所以,臣建議此案應當劃定範圍,隻查薊鎮内部涉案人員即可。”
朱常洛面無表情,并無回複。
他并沒有因爲範謙的奏請而說話,但是,在他心裏他已經是怒了。
他真沒想到六部之首的禮部,居然在這個時候說出了這樣的話來,雖然,明面上說的好聽,不搞株連,防止小人陷害忠良。
但其實呢?最終這案子審到什麽地步,或者說審到什麽程度,最後不還是他這個監國皇太子拍闆嗎?難道說,這案子審的大了,審的深了,審到位高權重的高級官員,就是他這個皇太子無能?昏庸?沒有主見嗎?
顯然,朱常洛是不能忍的!
但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朱常洛是不可能傻乎乎的這時候下場跟範謙這位“德高望重”之臣擡杠的。
如果,真的去擡了,那就是真傻了。
這時候,蕭大亨立刻跳出來了。
蕭大亨立刻反駁道:“大宗伯此言差矣!薊鎮案情之烈,顯然不止薊鎮内部的原因,在薊鎮之外,肯定還有其他的幫兇或者主謀!如果,朝廷對此案的态度正如大宗伯此言,那麽這樣隻會助長那些隐在黑幕之後的黑手們,更加肆無忌憚的對朝廷敲骨吸髓。長此以往,我大明社稷豈不是要毀于一旦?”
範謙聽到蕭大亨的話後,他本想立刻反駁,但是,這個時候一直打瞌睡的工部尚書沈思孝突然說話了。
沈思孝說道:“大司寇此言有理!此案應當嚴查,就如内閣所言,不管牽扯到誰,查到了誰,絕不姑息!否則就是我等愧對朝廷,愧對皇上皇太子的恩典。”
沈思孝的突然殺出,讓範謙爲之一愣,他沒想到這個六部邊緣衙門的工部,居然在這個時候跳出來跟他這個六部之首的禮部大宗伯作對!
随着,沈思孝的開口說話,順天府尹房守士也說話了。
眼看着轄區兩縣的順天府即将升格爲二十四縣的大順天府,房守士的實際地位自然也就跟着水漲船高了,他也自然認爲自己現在也有資格跟六部九卿們平等對話了。
房守士說道:“薊鎮改縣迫在眉睫。薊鎮之案并不是簡單的一件貪污腐敗之案,它更是關系到順天府穩定的大事。順天府是天子腳下的天下第一府,本官作爲皇上欽命的順天府尹,有責任有義務守護順天府的安甯。所以,本官支持大司空,大司寇的意思。遵從皇上皇太子的旨意,應當徹查此案!”
房守士的話一下子讓那些原本隻是看熱鬧的大臣們激動起來了。
圓審好像并不關順天府什麽事吧。圓審應該是六部九卿們的事情才對,但是,房守士怎麽就跳出來說話了呢?
一時間,在場的大臣們都不由得開始發動着腦筋,好好的回想着今天的這個碰頭會上,所有人說出過的話。
漸漸的,随着越來越激烈的讨論,這些大臣們終于明悟了一個真相!
那就是,這件案子皇上和皇太子以及内閣很看重,而且,現在内閣已經統一了意見,就是要嚴查此案。
而且,現在六部之中除了沒說話的吏部和戶部兵部外,刑部工部是旗幟鮮明支持嚴查的。
再按照三法司穿一條褲子的慣性思維來想,現在圓審的九個衙門之中,至少已經有五個衙門是支持嚴查的。
而且,據說這次薊鎮案的發難者就是那位幸進的卑賤武人李成梁,他爲了權位肯定會不惜代價表現自己的。所以,這麽一算,圓審的九個衙門中,就有六個衙門是支持嚴查的了。
在看看皇太子身邊站着的東廠大太監孫暹以及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他們再遲鈍也領悟到了今天這個碰頭會的主題了。
今天的這個碰頭會就是要統一百官思想,然後,齊心協力的辦好薊鎮案。
想通這些以後,有很多沒收過薊鎮禮物饋贈的大臣們,立刻就都站了出來個個正義淩然的說道:“臣等支持嚴查薊鎮案!”
這時候,看着大勢已成的朱常洛才重新微笑。
朱常洛說道:“孤心甚慰。有列爲臣工們的忠肝義膽,孤爲父皇,爲大明感到由衷的激動。”
這才是作爲上位者該有操作,在關鍵的時刻,表達出自己關鍵的意見。
如果,一聽到自己不喜歡的話,上去就莽,見人就怼。雖然,一時爽了。但是,依照着大明這幫子喜歡怼皇帝的文官尿性。
最後,不僅這場碰頭會會辦砸了外,他們的火力也一定會集中到自己身上,都會跳出來指責自己哪裏哪裏不符合禮儀之類的規劃。
然後,朱常洛又對着申時行等說道:“辛苦三位先生了。孤在慈慶宮中靜候消息,千萬不要辜負了父皇和孤的一片苦心。”
申時行王錫爵和王家屏聽到朱常洛這話以後,他們仨立刻回道:“臣一定謹遵皇上的聖旨和殿下的旨意,一定會嚴肅徹查薊鎮貪污案,還薊鎮安甯,護京師大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