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棠河畔,夏日濃蔭下,岸邊涼亭中衣飾華美的貴人賞景納涼,大路上烈日當頭,短衣勞作的人們牽車拉貨,揮汗如雨。
顔若依的目光,在這兩種人身上都無處安放,因她自己,身處七八個護衛的團團護持中,與前一種飽食民脂民膏的貴人無甚分别。
這麽一大群人走在路當中,那些拉車挑擔的窮苦人根本不敢靠近,勉力牽住車駕挪到路邊,靜等他們過去。
“茗心,你讓他們都散了吧。”
顔若依拿近乎哀求的眼神看侍衛頭領,後者撓撓頭,爲難道:
“王妃,前兩天才出了事,屬下再疏忽職責,主子得打我闆子。”
“光天化日的,怎會有事。我就是想自己走走,不會去僻靜地界。至少這三日内,肯定不會有人動手。”
顔若依跟他保證一番,想把人打發走,“你去找一趟王爺,把剛才的事跟他說一聲,問他有何想法。”
茗心好歹走了,護衛被他遣到四處暗中跟随。
小圓兒這才認真問她,“上回行刺你的人是誰?”
顔若依搖搖頭,“沒抓到人,應該是西城的,如今火竈幫和遊俠常有火拼,我那天晚歸,車從那邊過,大概是誤入。
說起來,還是乞兒會的人幫了一把,回頭你若見到蔣七爺,替我謝謝他。”
小圓兒之前聽修辛說了這幾日的事,蔣七去找過六爺幾回,問她:
“小山在你那兒怎麽樣了?他的傷好了沒有?”
當日蔣七把小山送至大理寺,後來被景玉樓帶回王府,讓王妃給醫治,靈氣傷不同普通疾病,一般的醫師束手無策。
顔若依輕蹙眉頭,“他年紀太小,遭受過于濃郁的土系靈氣侵蝕,若單以符咒洩去勁力,恐怕立時就保不住性命。
我替他配了湯藥,隻能暫時穩住情況不惡化,除非出動仙家手段,替他引走靈氣,不過仙人恐怕不會纡尊降貴來給一個小叫化醫疾。”
“要引靈麽?不如讓我試試。”
“火靈太烈,我試過了。”
顔若依一口否決,“不必擔心,過段日子等未染醒了,讓他來。”
小圓兒撇了撇嘴,天虎之前打不過她,這次得馭靈宗子花費不少好材料修補陣法,虎靈重入焙靈陣煉化,雖得再吃一番苦頭,造化卻也小不了。
到時更該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了。
“你打算買這些樂極草來做什麽?”
她問顔若依,“總不會真要發給亂民吧?”
這件事顔若依其實也沒想好,“這麽下去不是辦法,以前我不知樂極草危害如此大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總得做點什麽。”
小圓兒眼睛一轉,“你醫術這麽高明,能把這草的毒性去除麽?”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可不是神仙。”
顔若依苦笑一聲,“樂極草本就是麻痹中樞,激發血脈之力,舒緩藥性也隻能讓功效降低,治标不治本。”
“要我說,不如一把火燒了。”小圓兒慢條斯理道。
“诶,你這不是害我們家小姐。”
巧薇忙說,“這頭白花了銀子,那邊亂民們更該鬧了,這兩頭不落好的事,你說得倒輕巧。”
小圓兒無所謂地哈哈一笑,“你們怕擔責我知道,鬧得鎮妖塔知道了,何止是兩頭不落好。要不我悄悄給你放一把火,到時候你們隻管推說不知情,反正死無對證。”
她做慣隐形人,想的都是暗地裏坑騙的路數,又補充一句,“诶,錢我可是不賠的,要錢我也沒有。”
看顔若依低頭思索,她又道:
“你想啊,你把臨陽城的樂極草全收購了,這些人買不着,一不會把毒草寄給家人,眼睜睜看着爹娘中慢毒,二來,靈礦田莊上招不到人,難道就停工不做了?還不是得讓人幹活。
不管是謝安還是仙人,想把人當牲口使,這毛病就不能慣着。趁如今朝廷沒明着頒令,越早絕了這毒草,也算給南疆百族去了個禍害。”
顔若依淡紫的眸子在日頭下炯炯發亮:
“你說得對,這件事也不必偷偷摸摸做,三日後,我當衆點一把火,把樂極草全燒了。”
“小姐……”巧薇忙拉她。
顔若依打斷她,“井木塔知道也不會明着申斥,齊朝境内,靈礦靈田上從無這樣作踐工民的事,南疆百族在仙人眼中不算人,但也不敢做到明處,否則便有悖聖山不擾凡塵、不傷黎民的申張。”
小圓兒笑看她,“那你不怕從此失了百族人的心?你和王爺每月自掏腰包養着他們,這樣一來,恐怕并不是所有人都感念你的恩情。”
百族亂民本就度日艱難,常年受義善堂的接濟,還會心生怨怼,可謂是升米恩鬥米仇。
如今日那個三十出頭已垂垂老矣的漢子,這樣的人并不在少數,生計無以爲繼,怎會不恨?
“隻怕到時來行刺你的人,會更多。”
小圓兒說話毫不留情,巧薇聽着刺耳,她手裏拿了片巴掌大的樹葉,正用簪尖挑出脈絡。
“诶,明明是你出的主意,這麽說,巴不得有人來害我家小姐似的。”
顔若依盯着她手裏的動作出神,半晌才道:
“義善堂接濟亂民,本也不爲收買人心,不過是盡我一點能力,了結些遺憾罷了。”
當世剩下的離火王族就這麽三四個人,在外人看來,連皇後和太子都不大管百族的事,由着他們自生自滅。
離火郡主死了快二十年,顔若依作爲她的女兒,從未回過南疆,卻挑起救助百族的擔子,倒似有些越俎代庖。
然而知道她身世後,小圓兒不知爲何,覺得格外能理解她的這層心思,也正是因此,今日才來找她。
巧薇手裏的葉子,被她一雙巧手剝去葉衣,隻餘細若發絲的脈絡,皆歸于主脈,每一條看似不相幹的細絡,都出自同源,這份關聯無法割舍。
顔若依看着小圓兒出神,過了好半晌,才輕聲道,“回春是我離火世代傳承之術,亦是王族的象征,山林草木煥發生機,百族得以興盛昌榮。
從我父王無法施展回春術的那日起,百族就已放棄離火王族,一心尋求新的救世主。”
“你父王……?”
小圓兒有一瞬的驚愕,顔若依眸子蒙上一層水光,紫意潋滟,“就是離火王忽奎。”
原來……,她是皇後胞兄的女兒,不是表侄女,是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