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無心插柳柳成蔭
莫先生？
莫宸衍！
當今最受聖寵的首輔。
因其與陸家幾代世交，便時常臨府教導陸琮。
這才受的陸家子弟尊稱他一聲‘莫先生’。
還沒來得及細想，隻聽得一聲清亮爽朗的笑，伴着橐槖步聲逼近，“四妹妹！沒想能在這處碰見你！你病好了？”
顧瑾瓊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也不想說。
本來，她都打算好了，事情都過去了，以後見到他微笑着打招呼。
可是再見到陸琮，她發現根本就不可能，光是迎上陸琮的目光，她都覺得渾身難受。
顧瑾瓊深吸一口氣，嘴角輕扯，“有勞大爺記挂，前些時日姐姐耗心，早已好了。”
見她這般模樣，陸琮雀躍的心沉了下來。
原以爲是他那日唐突，将她吓得不輕可如今瞧來卻并非如此。
但他自認不曾做過什麽錯事，爲何她要如此回避自己？
“四妹妹，你平素也未曾與我這麽生疏。”
陸琮微垂眉眼緊盯她，“怎的大病一場就如此？”
質問就在耳畔，像是鬼差的追魂鎖，惹得顧瑾瓊駭然無比。
陸琮見她臉色又發白，瞥了一旁的李逵，微微蹙眉，“我記得你方才不正和陳先生說話，怎一忽兒的辰光，你卻到了這裏？”
陸琮，如今的解元，日後位列小九卿，封相拜閣最可能的人選，又是郭氏之子，從小受盡優渥，被人敬待，舉手投足間自是一股矜傲氣派。
看得李逵眸色漸冷漸暗，連忙垂首道：“不是什麽要緊事，先生叮囑幾句便放了我，而我近來功課有些進益，表妹又下了學，想着找她一同回四房，與潘老太太說一說，也表潘老太太舉薦的謝意。”
顧瑾瓊聽着他信誓旦旦的話默然下來。
長房郭氏看不慣李氏母子，更打壓李逵，是四房的潘老太太舉薦，才讓李逵有了書讀。
所有人心知肚明。
也是李逵每一次同她接觸如此理直氣壯的緣由。
因爲他要報恩，因爲他和顧瑾瓊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
前世的顧瑾瓊不懂，總覺得李逵的在意她，現在看來根本不是。
李逵他隻是爲了自己，讓旁人覺得他品性純良敦厚，又可拿捏一下她，以此緊緊握住四房這個靠山。
顧瑾瓊攥緊手，深吸一口氣。
還沒來得及出口，那陸琮冷哂一聲，“功課進益？我尚記得前日先生問你《四書注釋》裏‘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這句話都未答得出所以然來，如何能稱得上是進益？”
李逵臉色鐵青，但陸琮的學識，身份，都讓他還不得嘴。
陸琮說完，也不欲聽他答話，換了笑臉看向顧瑾瓊。
“四妹妹若身子不舒服，早些回房歇息就是。”
陸琮說着命楚方拿了香囊上來，
繡着杏花、雙蝶，黃騰色的寶相花斓邊，正是女兒家的款式。
看得李林虞眼睛陡亮，“真是好細緻精巧的玩意。”
陸琮聽罷，臉上得意更甚，嘴角深深彎起，“這香囊裏頭摻了幾味藥材，能安神靜心，四妹妹不妨拿回去挂上。”
伴着這話，楚方拿了香囊到了跟前。
顧瑾瓊卻忍不住後退一步，“大爺的好意瑾瓊心領了，我這又不是什麽頑疾，回頭找個大夫瞧瞧就是，香囊大爺還是留着吧。”
這話她說得又急又快。
陸琮忍不住怫然。
他是長房的大爺，旁人巴結都來不及。
隻有她，再三避着他，好似他是什麽洪水猛獸。
陸琮剛翕了口，漠然旁觀莫宸衍忽然出了聲。
“你方才說道《四書注釋》，我正巧想起，來問一問你，看你是否上了心。”
莫宸衍手握折扇，淡然半阖的眉目一張，寒芒如電射向陸琮，“去年秋榜題目是什麽？”
語音匝地，李逵色變。
陸琮眉心蹙了蹙，有些難以啓齒地作了揖，“緻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
莫宸衍見狀，颔首輕‘嗯’了一聲，随即轉眸。
迎着光，那雙琉璃似的眸子冷漠涼薄。
落在顧瑾瓊身上，讓她心頭不由一緊。
好在隻是一瞬，他便看向了李林虞，“聽聞前些時日李家的老祖宗染了風濕，一到陰雨連綿雙腿就會酸痛不已，如今可要好些了？”
他忽而問起李家，倒讓李林虞有些許受寵若驚。
莫辰衍是什麽人？
聖上跟前的紅人！
衆人砸千金都攀扯不上的，就算李家高門大戶，也不至于他來關心一句。
雖是心中納罕連連，李林虞仍是揚起和煦的笑，“好些了，多謝莫大人記挂。”
莫宸衍颔首沉吟，“雖是好些，但你祖父年事已高，素日也該注意些。”
他輕笑，“李家下人來往勤懇，但人年歲一長，就隻盼望能夠膝下承歡，所以你得空還是多到老祖宗跟前說說話，也聊慰聊慰老太爺的心願。”
顧瑾瓊訝然擡眸，正對上莫宸衍嘴角那抹善意的笑。
她不禁咬了咬牙，眼眶微澀。
李家的老祖宗早前因病緻仕，如今的家主也不過蒙得餘蔭求得四品知府的官府，無論如何也不會和堂堂首輔攀得上什麽交情。
他能這麽說，根本就是尋個由頭讓她們好走！
顧瑾瓊低低垂首，随着李林虞福禮應了聲，“是。”
等出了月亮門，再看不見那三人身影，李林虞這才拍着胸腹，一臉崇拜揚樣，“莫大人學富五車，爲人謙遜，待人有禮，更是生得一副谪仙相貌，隻怕求娶的姑娘都要踏破門檻了。”
顧瑾瓊抿了唇，默認她的話。
李林虞瞧見她這幅狀态，又說起方才的事，“你别學莫大人總抿着嘴，闆着臉，看起來多嚴肅，直叫人覺得不好接近，還是像從前一樣，嘴角挂笑，多好！”
笑？
像前世那樣，像包子一樣，任人拿捏嗎？
顧瑾瓊的臉垮了下來。
她停下腳步，看向李林虞，“今日你也見着了，正如你母親說的，和我相處，多的是那些麻煩事，理不清還惹一身騷，還是與我少走動得好，總歸這其中的糾葛與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