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受到的傷害不輕,臉面逐漸浮腫,渾身被葛威打得幾乎不能動彈。
禾守玉輕輕地擦拭着他的臉,那是一張髒污的太過平凡的臉,甚至稱得上醜陋。
塌鼻梁,鼻孔很大,露出鼻毛,湊近了仔細聽的話還能聽見呼呼的聲音。大嘴巴,嘴唇很厚,牙齒已經很稀疏了,不知是被葛威打落了幾顆還是原本就很少。還有那招風耳,窄腦門,再看那雙眼睛,小得就像被整個面部肌肉給擠在一起。
這樣的一張臉,實在堪稱千古巨醜。
正常人看見了,唯恐躲避不及,可禾守玉不但不躲避,反而親子安慰他,況且,這醜鬼曾對她圖謀不軌啊。
禾守玉這波操作,愣是讓葛威也看不明白,醜鬼已經被葛威打得奄奄一息,與禾守玉對他的好比起來,葛威感覺良心上有點過不去。
他抓撓着後腦勺,實在是沒有那同情心,一想到白玉般的娘子被這醜鬼蹂躏,心裏面火氣特别大,礙于禾守玉的面子,卻也不能發作。但也忍不住低吼一聲,“快說,是誰讓你這麽做的?”
細心的禾守玉耐心地呵護着醜鬼,聽見葛威帶着憤怒的不滿聲音,緩緩站起來,迎向葛威:“夫君,你且歇怒,他這會應該痛得很厲害,一會兒再審問好不好?”
葛威剛毅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聽娘子的!”
禾守玉轉身蹲下身,輕聲問道:“疼嗎?”
那黑衣人翻了一道白眼。
禾守玉笑笑,“我知道很疼的,無論我怎麽勸你,這都是你自找的,我也不好奇是誰讓你來的,我自己覺得沒那麽大的價值吧,可惜的是,你這麽大一個人,還有受人指使,活得沒有一絲尊嚴,你這麽護着主子,人家知道嗎?這會兒啊,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有你的事嗎?你在這裏爲了他們受了苦,隻有我知道……”
“别說了!”
黑衣人一臉惱怒,忿忿不平的樣子。
“好了,我原本就不想多說,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理由,這條路是你選擇的……”
“别說那麽多廢話,要殺要剮,随你們!”
黑衣人似乎沒有力氣把話說得铿锵有力,或者是根本就沒有底氣說這樣的話。
“喲!很有骨氣?我的心可沒有我娘子好。”
葛威語氣平緩,一切得聽禾守玉的,可要是這厮冒犯她,他可不會輕易饒了他。
“……”
禾守玉并沒有生氣,吩咐旦兒上藥。
“不要!”
那黑衣人用力一揮,險些将旦兒手中的雲南白藥擋飛。
旦兒到也不生氣,鼓着勇氣好言相勸。
“縱是不想療傷,這裏也非久留之地呀?白衣人是你上司還是對手?總之,你就算不說出幕後主子,人家說不定早把你當棄子了,結局好一點的,從此以後不管你的生死,要是碰上個趕盡殺絕的呢?那你這條命還是你的嗎?”
禾守玉不緊不慢地勸阻。
“你認識我嗎?他們爲什麽要這樣對待我?”
黑衣人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哀,禾守玉捕捉到這一點,更堅信自己能夠讓他說實話。
“想必你曾經也算是一個英雄吧?否則,也不會這麽輕易就委以重任。可惜,你沒料到白衣人會橫加幹涉,雖然他不是爲了幫我,但也讓你惱火,畢竟分散了你的精力,是以,你一直意難平,更讓你始料未及的是我的夫君,你沒料到我夫君武藝高強,光他的高大身軀就令你望其項背了。你不是他的對手,你想要早日取勝,這正是你的軟肋,是以,你敗得很快,也敗得很慘!”
黑衣人嘴角嗫嚅了下。
“我沒說錯吧?”
禾守玉對他眨眨眼。
黑衣人的眼神暗淡下來,若有所思。
沉默,在天地間蔓延下來。
每個人都想着沉甸甸的心事,在有權勢之人的眼裏,蒼生如蝼蟻,根不就不堪一擊。
幸虧葛威沒有淪爲上峰的棋子,否則的話,還不是像這黑衣人一樣,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這可關系到性命攸關這樣的事,小人物的出路在哪裏?葛威自恃爲有一定能力的人,難道今後的道路也像黑衣人一樣,隻配給人打打殺殺嗎?黑衣人的命運難道不是自己的命運?
刹那間,葛威醍醐灌頂,有一種對自己生命豁然開朗的理解。
如果說自己的一生有所成就,那也隻不過是憑借着勇氣誤闖誤打,實則并沒有什麽建功立業引以爲傲的資本。甚至,連禾守玉的一半也比不上。這到不是他葛威自卑,而是自打成家以後,便有了長遠的打算。
想歸想,葛威越發覺得自己與這個被自己踩于腳下的漢子沒什麽多大的區别,甚至,徹底地隐居堯山,讓他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優越感。
怎樣才能扼制住命運的咽喉,讓自身徹底改變,葛威甚感痛苦。
禾守玉依然很溫和地和黑衣人說這話,她的耐心,無人可比。
那黑衣人嘴唇一張一合,看得出來,體内受傷正在蒸發水分,他的嘴唇已明顯焦灼。
“旦兒,你去泉邊取一點水給他喝!”
旦兒得令而去,在對待生命上,她跟小姐意見一緻,每一個生命都有存在的理由,這就是爲什麽當初小姐堅持要把她留下來的原因,旦兒在禾守玉身邊茁壯成長,感同身受,體味着生命的不易。
清澈的泉水自喉間緩緩滑入體内,刹那間調動五髒六腑,生命的活力由此而生,黑衣人嗆咳一下,身體劇烈抖動。
“慢一點,你慢慢喝……”
葛威扶着黑衣人,禾守玉輕輕拍打黑衣人後背。
葛威實在是難爲情得很,他既讨厭黑衣人,又不得不服從禾守玉。
黑衣人像獲得了某種激發活力的力量,與适才奄奄一息比起來,精神面貌好得太多。
禾守玉并沒有急于問他幕後指使,她早就發覺了,即使使用武力,他也不會說出真相,還不如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從他目前狀況來看,他的目光中似乎少了兇光,少了急于求成。
他看着禾守玉,欲言又止。
禾守玉沖他溫和地笑笑:“你想要什麽?”
“如果我說出真相,你們會放我走嗎?”
終于等來這一句話,禾守玉激動得快哭了。